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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吾推荐:苏历铭的商旅诗歌

楼主:阿吾的诗歌家园 时间:2019-10-17 09:10:30


苏历铭:从校园诗人到商旅诗人

 

    我把苏历铭三十多年的诗歌写作分成两大时期,一个是校园诗人时期,从1983年大学期间发表作品到他1997年留学日本回国,其中包括他在中央国家机关工作的六七年;另一个是商旅诗人时期,贯穿他1997年至今在投行、房地产业工作的20年。

 

    在诗歌作为青春人生补药的1980年代,苏历铭是炙手可热的著名校园诗人。在80年代中期,他与若干校园诗人一起,完成了对朦胧诗的超越,其代表作为《枪手》。朦胧诗的基本美学特征我用三个关键词来概括:意象、崇高、悲壮。苏历铭写作于1986年初的《枪手》,以叙事、黑色幽默、梦幻现实对朦胧诗进行了颠覆。

 

    从新诗100年的历史长河来看,苏历铭的最大贡献是写作出了一批“商旅诗歌”的优秀文本,《在希尔顿大堂里喝茶》、《现在》等堪称其代表作。从诗作的内容角度来分类,中国诗歌史上不乏史诗、叙事诗、爱情诗、政治抒情诗、官宦诗、边塞诗、风景诗等等,而商旅诗歌无疑是一个全新的品类。中国大陆作为商业社会的历史不足三十年,文本成熟的中国商旅诗歌在21世纪才出现不足为怪。

 

    苏历铭在新世纪写出的商旅诗歌,并没有用太多篇幅描述他亲历的商业生活,只是选择局部片段,以批判的眼光拷问人生和人性。有意思的是,苏历铭并不是传统的中国文人,也不是所谓的“儒商”,深受现代西方经济学浸淫的他,尊重商场的游戏规则,又冷眼旁观着这些规则对人性的压制和扭曲。

 

    任何评论在杰作面前都是苍白的,还是请读苏历铭的大作吧。近日他写作30多年的诗选《青苔的倒影》编印出来,我从中选出了十首。

 

苏历铭的十首诗

 

枪手

 

你把枪举起来

对准一个100公斤的胖子

他正在接长途电话

他在反光镜里看见黑色的枪管后

颤抖着说:别开枪

然后拉开抽屉

枪手你不要怕

现在许多人只知道屈服不懂得反抗

何况他!是!一!个!胖!子!

他决不是去找自卫手枪

而是在摸蓝色的巨款存折

钱可以买通一切

你也会被买通吗

然后与他心平气和地饮一杯白兰地

枪手!卑鄙者在一种转机后

都会疯狂地复仇

你只有射击

    1986年2月,北京

 

 

田野之死

 

最后的草地在柏油路两侧狭窄得如两行泪水

哭谁?

它的翠绿曾使黑色土地耸动过不朽的记忆

 

沼泽已死,村庄已死,活着的树仅是都市的饰品

河流的波光载不动泅渡者

广告牌把人的眼睛斑锈成黯淡的星星

车的往来是没有空隙的

只有风在楼群之间

模拟树,模拟羊群,模拟一望无际的麦地

 

人被机械逐得如混浊水中的鱼

不停地在铁网之中

寻找出口

而硕大的影子就蹲在每个人的背后

在光亮与光亮之间

一群信奉天主教的老人

静止如上个世纪遗弃的旧船

 

豪华酒楼,超级商场,大企业

是一群盲眼的植被

四处繁殖

田野就是在其下停止呼吸的

而室内的盆景

在都市的睡梦里嘶喊不停

 

当深夜行至僻静处

总感到田野僵死的手

正悬在你的头顶

像一座崩溃的铁桥

使你孤立无援

 

田野的死是一种过程

一旦毁灭的飓风击倒所有站立的东西

树,草地,乃至盆景

都可以回归土地

都市,你是哪里也去不成的

你是死的最后的祭品

    1988年1月,北京

 

 

在希尔顿酒店大堂里喝茶

 

富丽堂皇地塌陷于沙发里,在温暖的灯光照耀下

等候约我的人坐在对面

 

谁约我的已不重要,商道上的规矩就是倾听

若无其事,不经意时出手,然后在既定的旅途上结伴而行

短暂的感动,分别时不要成为仇人

 

不认识的人就像落叶

纷飞于你的左右,却不会进入你的心底

记忆的抽屉里装满美好的名字

在现在,有谁是我肝胆相照的兄弟?

 

三流钢琴师的黑白键盘

演奏着怀旧老歌,让我蓦然想起激情年代里那些久远的面孔

邂逅少年时代暗恋的人

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甚至没有寒暄

这个时代,爱情变得简单

山盟海誓丧失亘古的魅力,床第之后的分手

恐怕无人独自伤感

 

每次离开时,我总要去趟卫生间

一晚上的茶水在纯白的马桶里旋转下落

然后冲水,在水声里我穿越酒店的大堂

把与我无关的事情,重新关在金碧辉煌的盒子里

    2003年5月,上海

 

 

黄陂南路往南

 

我和新天地酒吧里的食客一样

由黄陂南路往南,在细品慢饮中体会风雅的文化

 

其实这个文化离我遥远,尤其是彼此的附庸

一个时辰细饮一杯咖啡

让我想念清淡的绿茶

新贵们讨论着股票升跌的各种可能

小布尔乔亚依偎在侧,眼睛四下张望

不时地梳理被风吹乱的秀发

 

在城市文明的夜晚里,我的灵魂是蜡烛的火焰

摇晃、跳动和逃窜

面具是出行的手杖。在别人的眼睛里我是温文而雅的君子

但我想做一个杀手

把矫揉造作的装饰一个个地清掉

 

我的对手是一群寄居在这种文化里的螃蟹

生活让我必须要去面对

必须坐在他们中间,欣赏他们的横行态度

看着他们在回暖的季节里慢慢变红

 

与时代精英的漫谈里,我经常分神,经常想到

童年的一个伙伴

每晚他都在夜市上贩卖钟表,辛苦

却两手空空

    2003年9月,上海

 

 

四季青桥

 

由此往西,香山在料峭的寒冬里

凋落了秋天的枫叶

乌鸦偶尔的鸣叫,在空旷的草地上浸染着悲凉

路上不再蜂拥人群

万安公墓的地下,长眠着沉睡的灵魂

在没有行踪的季节里,他们渴望走回地面,打破寂寥

 

由此往北,世纪金源大酒店的宴会厅里

灯火通明

手持刀叉的食客们切割牛排

碰撞瓷器的脆响声,并不影响桌下寄居的蟑螂

而地下,夜总会上演人妖艳舞

在变性的年代里,有人不再坚守贞操,甚至性别

 

由此往东,阻塞的车流已经水泄不通

汽油在无谓地燃烧,车轮却不转动

调频收音机里传来能源危机的忧虑

抱怨攀升的油价

有人发疯地按响喇叭

在每一辆车的后面,尾气正温暖着大地

雾霭似的天空侵蚀了人类的肝脏

 

由此往南,汤泉别墅已经销售一空

新贵们一掷千金,渴望地下喷涌的温泉

重新还原健康的身体

房价飙升,已经比天都高

民工们拥挤在狭窄的工棚里

落满灰尘的床铺上啃着冰凉的馒头

血汗浸透的砖石,没有一块属于他们

财富的蛋糕上,任何一片体面的奶油不会留给他们

遗弃的包装纸盒,还需从垃圾箱里捡出

拆开,在身下放平

 

桥上,一只迷失的宠物狗正在轻吠

发情期的浮躁,才让自己发现早被主人阉割

在桥下,停着一辆闪烁红灯的警车

几个警察威武地巡视

准备随时开出手中的罚单

    2006年1月19日,北京

 

 

现在

 

现在我有时间,一天的时间,从早到晚

之前忙乱,似乎没有任何空隙,信函已经半年没有拆开

银行的账单、通信的账单、航空公司的里程账单

现在需要确认,但这些都是之前发生的事情

一些款项已经不再记得

 

现在我有时间,我要安静下来

擦拭书柜上的灰尘,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

把散落的照片整理成册

我要把去年掉在沙发下面的杂志取出来

要去欧尚超市购买喜欢的食品

 

为什么欲念会让我连续迷失

商务活动从早晨开始持续到夜里

甚至占据全部的周末

闭上眼睛,我的感觉仍然是在路上

 

我已经很久没有端详过窗外的绿地

每天开车驶过,满脑子都是一天的应对

回来时夜色覆盖

我只会熄火幽灵般地上楼,然后睡觉

生活已经把我开除

对于疏于联系的朋友,我已死在记忆里

 

死亡并不可怕

但活在生活之外的行走让我不寒而栗

现在我把时间留给自己

回到人的状态里,重新体会呼吸

在菜肴里加入调料

用舌尖品尝自己真正喜欢的味道

 

现在我有时间,不再是停车场片刻的休息,然后继续狂奔

我已从高速公路的出口出来

飙车已经结束

在今后的时间里不再关心速度

我要把现在一直延续下去

散淡成乡村的懒汉,让日头照醒自己

坐在村子的土路上

看谷穗一点点地低头,沉甸甸地,靠近泥土

    2007年5月27日,北京

 

 

西单路口

 

午夜与阿吾分手时,西单路口

只剩下几辆出租车

喧闹的人群四散八方,腾出寂静的街巷

他凑近我的耳朵

诡秘地说: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明天开始,你将不再是青年

 

我大笑,头也没回地挥手告别

其实阿吾并不知道

一岁半的时候,我曾被医生宣判死刑

是母亲的泪水把我唤回

从幼年到现在

一个幸存的人早已浪掷生命的本钱

青春是一个奢侈的词,当年的枪声

曾使我们一起瞬间衰老

 

走在西单路口,把自己放逐于

北京春天的午夜里

迎风而立,轻易流出的泪水被吹落空中

在千万人同居的城市里

今夜真想放声大哭

而我却找不到哭泣的理由

 

一个易拉罐的空瓶被风吹动

在街面上翻滚,冲撞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华灯绽放的广场上

精神无辜退场,货币的响声穿透坚硬的耳膜

嬗变的霓虹灯下,白发悄悄地爬上鬓角

呐喊不再是嘹亮的声音

它只在内心时常折磨残缺的灵魂

 

生日快乐!我祝福自己

像祝福一个陌生的老人

他没有虚度年华

他在物质的诱惑里始终坚守精神的秘密

这一声祝福

竟让自己在十里长街上哭出声来

    2009年3月12日,北京

 

 

大望路

 

从地铁站里涌出的人群,把我逼到花坛的边缘

顺势而坐,在水泥的冰冷中

看行人穿梭华灯初放的夜色

 

其实我在比邻的写字楼里已经坐上一天

脊背酸痛,在商务活动的礼节中

始终面露微笑

午后的困意一度幻想自己是一张纸屑

被早春的风吹出窗外,然后

一直飘,一直飞

 

可我最终还是没能逃走,在冗长的公文里

坚持到最后的分别

对方按下电梯的亮键

等待的瞬间,竟比一万年还要漫长

我努力挺直身体

用外套掩盖衬衫上的茶渍

直至电梯缓缓地关闭

 

大望路,北京东部的夜场

在这个新地标的位置

有人约会未来,有人分手过去

时尚的靓女目不斜视地盯着新光百货的橱窗

而蓬头垢面的乞丐

躲在暗处翻拣遗落的食物

喜鹊或是乌鸦,在泛绿的枝丫间

舞动自己的翅膀

 

车流汇聚成阻塞的长河

我是其中一只蝌蚪

在水流尚未漫过的低处

看着新贵和民工走在时代的乐谱里

他们有着各自的足音:铿锵的和蹒跚的

我悲愤我无法发出穿透黑暗的蛙鸣

 

我的眼前落满一地的烟蒂

在洁净的广场上,鲜明地成为一处污迹

而我不停地点燃一根根香烟

并不停地用脚,准确地说用鞋底

捻灭乱窜的火苗

在等待人群散去的时间里

大望路被我踩出一个洞,黑色的。

    2009年3月17日,北京

 

 

旋转门

 

推开旋转门后,突然停电

我被夹在中间,前后都是玻璃

左右也都是玻璃

 

我突然变成一个没有带上道具的小丑

里边想出来的人拼命地推挤门框

眼睛里流露出怨恨

外面想进来的人死劲地推着门框的另一侧

他们似乎都在怀疑,是我破坏了

旋转门的开关

 

我只是和平常一样,推门而入

未能推门而出

在束手无措的时间里,我无奈

却要露出一脸无辜

    2010年11月7日,北京

 

 

三影塔下

 

途经广州会馆的庭院

看见一群粤剧演员在后台吊嗓

梆簧的唱腔穿过侧墙的门廊

木门开始摇晃

明朝的风吹落银杏树迟开的花朵

壁灯一盏盏地亮了

 

三影塔下,众多朴素的脸

折射着浈江的反光

在喜洋洋的曲调里,有人迎风起舞

手指舞向空中的瞬间

广场上响起农家稻田的水声

一阵阵稻谷飘香

 

我迷恋异乡的景色

喜欢听百思不得其解的方言

从陌生人汗渍浸染的眉宇间

寻找久违的喜悦

我向每一个迎面走来的南粤人微笑

他们中间,或许就有数百年前

走散的亲人

 

如果一生足够长

我想在异乡久住,把头发掉在

所有经过的地方

若在南雄,我就在三影塔下安家

学会用酸笋焖鸭

剁碎腊肉、香菇和芋头

把它们放入油豆腐里

当上好的下酒菜

 

我要尝试喝酒

补上所有亏欠的酒

每晚把双脚伸出窗外

让风穿透脚趾,吹散行走的苦水

什么都不再想

对着塔檐上的貔貅发呆

即使一醉不醒,也无怨无悔

在欲望的尘世上

我已了无牵挂

    2016年5月28日,广东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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