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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11-12章)

楼主:爱美文学 时间:2018-11-30 23:22:31

十一

六月份的一个星期日,天气刚开始炎热,天空昏昏暗暗,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巴黎的跑马大奖赛正在布洛涅森林举行。清晨,太阳在橙黄色的尘雾中升起。但是,快到十一点钟,马车都到了隆尚赛马场时,骤然刮起一阵南风,把乌云驱散了;灰蒙蒙的雾霭散成长长的碎片,随风飘去,蓝莹莹的云隙不断伸扩开来,染蓝了整个天空。阳光从两片云彩之间照射下来,照在赛马场上,把一切照得金光灿烂。草地上渐渐挤满了马车、骑师和行人,但跑道上仍然阒无一人,只有裁判员的岗亭、终点标志杆和用于挂赛马成绩表的柱子。对面,在骑师体重测量处的围墙中央,有五座对称的观众看台,看台是用砖头和木架搭成的,其形状颇像长廊。赛马场外面,一片广阔的平地沐浴着中午阳光,周围长着小树,西边是长满树木的圣克鲁山丘和絮伦山丘,背后耸立着瓦莱莲峰。

娜娜兴致盎然,仿佛大奖赛要决定她的命运似的,她一心要坐在终点标志杆旁边紧靠栅栏的地方观看。她很早就来了,是到得最早的观众之一。她是乘坐一辆镶银的双篷四轮马车来的,由四匹雪白骏马拉着,这辆车是缪法伯爵作为礼物赠送给她的。当她到达草坪入口处时,骑在左边两匹马上的两名车夫驾车疾驶,两个跟班站在车子后部一动不动,这时人群中你推我搡,人人竞相观看,就像王后经过那里似的。她穿的服装是旺德夫尔赛马服的两种颜色,即蓝色和白色,显得非常别致,蓝绸短上衣和蓝绸紧身褡紧紧绷在身上,腰后高高凸起一个裙撑,这样,大腿的轮廓被明显衬托出来,当时流行穿宽大裙子,这样的穿戴打扮是不落俗套的;外面套一件白缎子长裙,袖子也是白缎子的,肩上披着一条白缎子三角围巾,全身穿戴都镶着银色镂空花边,被阳光照得闪闪烁烁。此外,为了使自己更像骑师的样子,她又大胆地在发髻上戴上一顶蓝色无边女帽,帽上插一根白翎毛,发髻上的一缕缕金发垂挂到背上,酷似红棕色马的长长尾巴。

十二点钟敲响了。还要等三个多小时,跑马大奖赛才能开始。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靠栅栏边停放后,她就像在家里一样自由自在。她一时心血来潮,竟把小狗珍宝和小路易也带来了。小狗躺在她的裙子里,虽然天气很热,还冷得哆哆嗦嗦;孩子身上披着彩带和花边,样子挺有趣,一声不吭,一张可怜的蜡黄小脸被风吹得变得苍白。而娜娜旁若无人,高声与乔治和菲利普谈话,兄弟两人坐在娜娜对面的一张长凳上,两旁是一束束白玫瑰和蓝色勿忘我,花堆放得与他们的肩膀一样高。

“唉!”她说道,“他把我烦死了,我就把他赶出去了……已经两天了,他还在生我的气呢。”

她说的是缪法,不过她没有对于贡兄弟说出他们第一次口角的原因。一天晚上,缪法在她的卧室里发现一顶男人的帽子,那是她一时糊涂干的蠢事。为了消愁解闷,她把一个过路男人带回家了。

“你们不知道他是多么滑稽可笑,”她继续说道,津津乐道地讲了一些细节,“实际上他是一个地道的伪君子……因为这样,他每天晚上都做祈祷。这可一点不假。他总以为我没有看见,因为我不想妨碍他,总是先上床睡觉,其实我在瞟着他,他口中念念有词……上床时还要画一个十字,从我身上跨过去,在床里边躺下……”

“啊!他真狡猾,”菲利普嘀咕道,“他上床前上床后都祈祷了。”

她莞尔一笑,说道:

“是这样,上床前和上床后都祈祷。当我模模糊糊要睡着时,又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不过,最令人讨厌的是,我们每次争吵,他还装成一副教士的样子。我嘛,我一向是信仰宗教的,你们怎么笑我都可以,反正不影响我信仰我该信仰的宗教……他太讨厌了,他抽抽噎噎,还说他心里很内疚。前天就是这样,我们争吵后,他歇斯底里大发作,搞得我一点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她突然中断了这个话题,说道:

“瞧,米尼翁夫妇来了。瞧!他们把孩子也带来了!……

小家伙们穿得怪模怪样!

米尼翁夫妇乘坐一辆颜色素净的双篷四轮马车,那是发了横财的市民的豪华奢侈品。罗丝穿一条灰色绸裙子,裙子镶着红色绉泡饰带和花结,满面笑容,她看见亨利和夏尔挺快乐,心里很高兴。两个孩子坐在前面凳子上,穿着过分肥大的中学生制服,看上去有点耸肩缩颈。双篷四轮马车停放在栅栏边时,罗丝瞥见娜娜喜气洋洋地坐在鲜花中间,她的车子由四匹马拉着,还有穿号衣的跟班和车夫,她抿起嘴唇,板起面孔,扭过头去。米尼翁的态度恰恰相反,他容光焕发,目光炯炯,挥挥手,打了一个招呼。女人之间发生口角,他一般是不介入的。

“对啦,”娜娜又说道,“你们认识一个矮个子老头吗?就是那个穿得干干净净、满嘴坏牙齿的韦诺先生……他今天早上来看过我。”

“韦诺先生吗?”乔治惊愕地说道,“这不可能,他是耶稣会的会士。”

“你说得很对,我也感觉出来了。啊!你们真想象不到我们谈了些什么!真有趣!……他向我谈到伯爵,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和睦,恳求我把幸福还给他们家庭……不过,他很懂礼貌,说话时笑吟吟的……于是,我回答说,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保证叫伯爵同他的妻子言归于好……你们知道,我这样说不是开玩笑,看到他们幸福,我感到由衷高兴!另外,我也可以轻松一下,因为前些日子,说真的,他把我缠得够呛!”

这出自内心的呼声道出了她最近几个月来的厌倦情绪。此外,伯爵似乎手头极其拮据;他心事重重,他签给拉博德特的本票很可能兑现不了。

“恰巧伯爵夫人在那儿。”乔治说道,他的目光扫视一下看台。

“她在哪儿?”娜娜大声问道,“这孩子眼睛真好!……菲利普,替我打一下阳伞。”

乔治的动作快,抢在他哥哥的前头把伞接过来,他能替娜娜拿着那把带着银色流苏的阳伞,心里非常高兴。娜娜眼睛对着一只很大的望远镜,向看台上到处观望。

“啊!对了,我看见她了,”她终于说道,她在看台右边,在一根柱子旁边,对吗?她穿着淡紫色衣服,她女儿穿着白色衣服,坐在她身旁……瞧!达盖内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了。”

于是,菲利普便谈起达盖内不久要同瘦高个子爱丝泰勒结婚的事。这桩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教堂的结婚预告已经登出来了。伯爵夫人起初反对女儿的婚事,但是据说伯爵硬要她同意。娜娜听后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声说道,“对保尔来说,这太好了。

他是个好小伙子,他配得上这门亲事。

她弯下腰,对小路易说道:

“你觉得好玩吗?……看你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孩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看着周围的人,神态像个大人。他心情沮丧,思考着他所看到的一切。娜娜动个不停,小狗从她的裙子里跑出来,跑到孩子身边,浑身哆嗦着。

草坪上的车马和人越来越多。马车继续不断从瀑布门那边驶来,一辆挨着一辆,排成一条长龙。其中有从意大利人大街开来的波利娜式公共马车,里面坐了五十名乘客,驶到看台右边停下来;还有运送猎犬的马车、四轮敞篷马车、豪华双篷四轮马车,它们同由劣马拉着的摇摇晃晃的破旧出租马车混在一起;有一人驾驶的四马马车,有邮车,车主人高高坐在座位上,仆人们则在车里看管香槟酒篮子,还有两轮轻便马车,巨大的钢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有双套的轻便二轮马车,其部件精巧得像钟表的零件,行驶起来时,车上的铃铛叮叮作响。不时有一个骑马人,还有一群行人行色匆匆地从马车中走过。车子从遥远的布洛涅森林那边驶来,一路上发出隆隆的声音,一到草坪上,隆隆声便戛然变成低沉摩擦声;现在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多,耳畔只响着嘈杂声、叫喊声、呼唤声、鞭子在空中飞舞的劈啪声。疾风吹散乌云,太阳从一片云边上又露了出来,一道金光照射下来,把马具和上了油漆的车身照得通亮,女人们的服装被照得红艳艳的;在耀眼的光雾中,车夫们高高地坐在驾驶座上,他们的身子和长长的鞭子像着了火似的。

拉博德特从一辆敞篷四轮马车上走下来,车上还坐着加加、克莱利瑟和布朗瑟·德·西弗里,拉博德特的座位是他们留给他的。他行色匆匆,要穿越跑道,进入测量体重处时,娜娜让乔治把他叫过来。当他走过来时,娜娜笑着问道:

“我的牌价是多少?”

她指的是那匹取名为娜娜的小母马,这匹马在狄安娜奖比赛中遭到惨败,甚至在今年四月份和五月份举行的飞车杯奖和良种幼马大赛奖中,也未获得名次,获胜的是旺德夫尔的一匹名叫吕西尼昂的马。于是,吕西尼昂顿时成了人们的热门话题;从前一天起,人们普遍以二比一为它下赌注。

“你的比数总是一比五十。”拉博德特回答道。“真见鬼,我真不值钱,”娜娜又说道,她觉得这种玩笑很逗趣,“那么,我不拿自己来赌了……绝不赌自己!我连一个金路易也不押在我自己身上。”

拉博德特忙得不亦乐乎,说完转身就走,娜娜连忙把他叫回来,她想问问他的看法。他与赛马训练师和骑师们一直有联系,对于参赛的马匹的情况特别熟悉,他的预言已经多次准确无误,人家都叫他赛马消息大王。

“你说,我该押哪匹马?”娜娜再三问道,“那匹英国马的牌价是多少?”

“你说的是那匹精灵马吗?是一比三……瓦勒里奥二世,也是一比三,其余的马,如科西尼是一比二十五,幸运是一比四十,布姆是一比三十,皮什内特是一比三十五,杏仁奶油是一比十……”

“不,我不赌那匹英国马了,我是一个爱国的人……嗯?我可能押瓦勒里奥二世,德·科布勒兹公爵刚才喜形于色……哎!不!还是不行。五十个金路易押在吕西尼昂上,你说行吗?”

拉博德特用异乎寻常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娜娜俯着身子,低声询问他,因为她知道旺德夫尔委托拉博德特到赛马赌注登记人那里为他下赌注的,以便赌得更方便些。他若得到什么消息,就会说出来。可是拉博德特什么也未透露,叫她相信他嗅觉是敏感的,他将根据自己的判断,把她的五十个金路易押上去,她对此是不会后悔的。

“你押在哪一匹马上都行!”她高兴地叫道,让他走了,“但是不要押在娜娜身上,那是一匹劣马!”

马车里的人都哄堂大笑。两个年轻人觉得她这句话很有趣;小路易不懂他们谈什么,抬起他那泛白的眼睛瞧着他的妈妈,他妈妈的响亮的话声使他吃了一惊。拉博德特还是不能脱身。罗丝·米尼翁向他招招手,关照他几句话,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随后,克拉利瑟和加加又叫他,她们在人群中听到一些话后,想把赌注改押一下,她们不想押瓦勒里奥二世,而想押吕西尼昂。他的表情镇定自若,只顾记录。最后,他算脱身了,大家看见他在跑道另一边的两个看台之间消失了。

这时还不断有马车到来。现在,车子已经排了五排,马车沿着栅栏不断扩大,形成黑压压的一大片,其中还夹杂着一匹匹白马,远远看去像一个个浅色的斑点。这片马车再过去一些的地方,杂乱无章地停放着另一些马车,这些马车都散开来放,好像搁浅在草地上,车轮子、套车的牲口看上去乱糟糟的,随便停放,有并排的,有斜放的,有横放的,还有头对头的。在那些没有车辆、马匹的草坪上,骑师们在骑马训练,步行的人三五成群地走来走去。在这集市般的场地上,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卖饮料的流动摊子上都撑起了遮阳光的灰色帆布篷,帆布篷在阳光下泛着白色。但是在那些赌注登记人的周围,人群涌动,拥挤不堪,无数帽子晃动着,赌注登记人站在敞篷马车上,像牙医一样不停摆动两只手,在他们身边的高大木架上,贴着中奖的牌价表。

“我真蠢,连自己都不知道押哪一匹马,”娜娜说道,“我应该自己押上几个金路易来冒冒险。”

她站起来,想选一个态度和蔼的赌注登记人。然而,她发现周围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便把刚才的想法置之脑后了。除了米尼翁夫妇、加加、克拉利瑟和布朗瑟,在她的右边、左边、后边,现在还有许多马车把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团团围住,其中有塔唐·内内和玛丽亚·布隆乘坐的四轮敞篷马车;卡罗利娜·埃凯与她的母亲和两位先生乘坐的敞篷四轮马车;路易丝·维奥莱纳一人单独乘坐的篮式小马车,车身上披着梅尚家赛马号衣的橙、绿两种颜色。莱娅·德·霍恩坐在一辆邮车的高高座位上,身边围着一群大声喧哗的年轻人,再远一些,在一辆颇具贵族气派的敞篷四轮马车上,吕西·斯图华穿着一件朴素的黑绸连衣裙,露出一副高贵的神态,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他身着海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服。令娜娜吃惊的是,她看见西蒙娜来了,她坐在由斯泰内驾着的双套二轮马车上。她身后站着一个听差,他一动不动,双臂叉在胸前;她浑身穿得耀眼夺目,上下都穿着带黄色条纹的白缎子,从腰带一直到帽子都缀满了宝石。银行家挥动着手中的长鞭子,赶着两匹马像箭一样飞奔着,前面是一匹栗黄色矮马,奔跑起来像只老鼠,后面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奔跑时,蹄子抬得很高。

“哎哟!娜娜说道,“斯泰内这个盗贼又一次洗劫了交易所!……嗯?西蒙娜一身穿得真时髦!他也太过分了,他要被人抓住的。”

不过,她还是老远就与他打了招呼。她挥着手,满面春风,转动着身子,向每个人打招呼,以便让大家都看见她。接着她又说道:

“吕西带来的那个年轻人是她儿子!他穿着制服,挺可爱的……所以她装成那副样子!你们知道她怕她的儿子,所以冒充演员……小伙子怪可怜的!他似乎一点疑心也没有。”

“唔!”菲利普笑着嘟哝道,“只要她愿意,她还能在外省给他找一个女遗产继承人做老婆呢。”

娜娜不吭声了。她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瞥见了老虔婆拉特里贡。拉特里贡乘的是出租马车,她坐在里面,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就悄悄爬到马车夫的座位上。她坐在高处,高大的身子挺得笔直,显出一副高贵的神态,鬓角上的鬈发留得很长。她俯视着人群,仿佛俯视着她的妓女臣民。妓女们都悄悄地对她微笑着。而她神态高傲,装作不认识她们。她这次来不是拉皮条的,而是出于兴致来看赛马的,她是一个狂热的赌徒,她最爱看赛马。

“瞧!那是傻瓜拉法卢瓦兹!”乔治突然说道。

大家都很惊讶。娜娜认不出她的拉法卢瓦兹了。自从他继承了那笔遗产后,变得非常时髦。他穿折角硬领,浑身上下穿着浅色衣服,在他瘦削的肩膀处绷得紧紧的。他头戴无边软帽,装出疲倦的样子,身体摇摇晃晃,说话娇声娇气,满嘴是俚语行话,一句话总是说半句,生怕多花气力。

“可是他挺有风度嘛!”娜娜说道,她对他着迷了。

加加和克拉利瑟把拉法卢瓦兹叫过去,扑过去拥抱他,想把他再次弄到手。但他把腰一扭,马上离开她们,这个动作既表示开玩笑,又表示轻蔑。他被娜娜迷住了,他跑到她旁边,站在马车的踏板上;娜娜同他开玩笑,说他与加加要好。他嘟囔道:

“啊!不,我同那个老太婆的关系断了!别再提她啦!我告诉你,你知道,现在我的朱丽叶是你……”

拉法卢瓦兹极富表情地把手放在心上。娜娜开怀大笑,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向她倾吐爱慕之情。不过,她接着说道:

“唉!事情不完全像你所说的那样。你使我忘记去下赌注了……乔治,你看见那个赌注登记人了吧,在那边,那个红脸胖子,满头鬈发。他那油头滑脑的样子,我倒挺喜欢的……你去叫他押……嗯?不过,押哪匹马好呢?”

“我吗,我不是爱国者,啊!不!”拉法卢瓦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都押在那匹英国马上了……如果英国马赢了,那就太好了!法国人就滚蛋吧!”

娜娜听了非常气愤。于是,大家便议论起每匹马的优点。拉法卢瓦兹装得很内行,他把所有的马都说成劣马。他接着评论起来:“韦尔迪埃男爵的那匹杏红奶油,说实话,倒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如果不是训练时弄得筋疲力尽,倒是有希望获胜的。至于科布勒兹的那匹瓦勒里奥二世,在四月份患了绞痛病,不能参加比赛;噢,这些情况人家都不说出来,不过,他用荣誉担保,他说的情况是确实无疑的!他最后劝娜娜押幸运,它是梅尚家的,大家认为那是最差的一匹马,谁也不肯押它。真了不起!幸运体形漂亮,行动敏捷!这匹马肯定会让大家吃惊!”

“不!”娜娜说,“我在吕西尼昂身上押了十个金路易,五个金路易押在布姆身上。”

拉法卢瓦兹马上嚷道:

“亲爱的,布姆糟透了!不要押它!连加斯克自己都不押它……而吕西尼昂,永远不能赌它!简直是开玩笑!我向上帝发誓,你好好想一想!不行,我向上帝发誓,它们的腿都太短了!”

他急得透不过气来。菲利普指出,吕西尼昂获得过飞车杯奖和良种幼马大赛奖。拉法卢瓦兹立即驳斥说,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证明。恰恰相反,应该对这一点产生怀疑。何况骑吕西尼昂的骑师是格雷沙姆;你们竟然给它打包票!格雷沙姆是个倒霉鬼,它绝对赢不了。

在娜娜的马车上掀起的这场争论,现在似乎扩大到整个草坪上。一些人发出尖叫声,赌博的热情高涨了,每人的脸上火辣辣的,大家挥舞着拳头。赌注登记人高高地站在他们的马车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中彩牌价,记录着数字。呆在这里的都是一些下小赌注的赌客,押大赌注的都在体重测量处的围墙内进行;在这里进行激烈较量的,只是一些囊中没有几个钱的人,拿一百个苏来冒冒险,觊觎的也不过是几个金路易。总而言之,一场大战将在精灵和吕西尼昂之间展开。一些英国人一看就认得出来,他们在人群中来回走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个个满脸通红,露出胜利者的神态。里丁勋爵的那匹名叫布拉玛的马,在去年的大奖赛中赢得了胜利,法国人还在为法国马的惨败而心痛不已,今年如果法国再次败北,将是法国人的一次灾难。所以,出于民族自豪感,太太们都兴奋万分。旺德夫尔的马变成她们的荣誉的堡垒,大家都推吕西尼昂,为它辩护,为它欢呼。加加、布朗瑟、卡罗利娜和其他人都押吕西尼昂。吕西·斯图华因为儿子在场,没有下赌注;有消息传说罗丝·米尼翁委托拉博德特为她押了两百金路易。只有拉特里贡一人坐在车夫旁边,要等到最后再押赌注;她不管别人的争论,保持着冷静,越来越响的嘈杂声对她的情绪毫无影响。嘈杂声中有人叫马的名字,在巴黎人的轻快的谈话声中,夹杂着英国人的带喉音的叫嚷声,她神色庄重,一边听着,一边把数字记下来。

“娜娜呢?”乔治问道,“没有人押它吗?”

确实如此,谁也不愿押娜娜;人们甚至连提都不提它。在旺德夫尔的马中,这匹获胜希望甚微的马,随着吕西尼昂越来越有名,而变得销声匿迹了。拉法卢瓦兹向空中举了一下胳膊,说道:

“我忽然想起来了……我来押一个金路易在娜娜身上。”

“好极了,我押两个金路易。”乔治说道。

“我押三个金路易。”菲利普接着他们的话说道。

他们提高了赌注的数目,对娜娜大献殷勤,他们不断喊出一个个数字,仿佛在拍卖行里竞相购买娜娜似的。拉法卢瓦兹还说要用钱把这匹马盖住。而且大家都该来在它身上押赌注,他们还要去再拉一些赌客来下它的赌注。可是三个年轻人正要离开去宣传时,娜娜叫住他们,说道:

“你们知道,我可不愿在这匹马上下赌注!不管怎样我也不下赌注!……乔治,替我押十个金路易在吕西尼昂身上,押五个金路易在瓦勒里奥二世身上。”

可是,他们飞快地走了。娜娜高兴极了,她望着他们在马车中间穿行,弯着腰从马头下面走来走去,跑遍了整个草坪。他们一看见哪辆马车里有熟人,便赶紧跑过去,竭力推荐娜娜。当他们推荐成功了,就转过头来,笑容满面,伸出手指,表示数字多少,娜娜站在车上,摇动着阳伞,人群中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不过,他们的成绩相当可怜。只有几个男人被他们说服了,例如斯泰内,只要他一看见娜娜,心里就发痒,他押了三个金路易冒冒险。但是女人们都干脆拒绝下赌注。谢谢吧,下了肯定要输掉!干吗急于去为一个娼妇扬名而卖力呢?这个婊子以她的四匹白马,她的跟班和她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态,把她们都压垮了。加加和克拉利瑟很不高兴,责问拉法卢瓦兹是不是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乔治鼓着勇气走到米尼翁夫妇的马车前面,罗丝怒不可遏,转过头去,不理睬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一匹马,真是一个十足的下流货!米尼翁则不然,他兴致勃勃地听乔治的宣传,说女人总是会给人带来好运的。

几个年轻人跑了很长时间,去找赌注登记人了解情况,当他们回来时,娜娜问道:

“情况怎么样?”

“你是一比四十!”拉法卢瓦兹说道。

“怎么啦?我是一比四十!”娜娜惊愕地嚷道,“刚才我还是一比五十……发生什么事啦?”

恰巧这时候拉博德特又来了。跑道已被封闭了,一阵钟声宣告初赛开始。大家全神贯注地观看,发出问这问那的喧哗声。娜娜问拉博德特,她的牌价为什么骤然提高了。但他只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可能是有人下她的赌注了。她只能得到这样的解释。另外,拉博德特似乎忧心忡忡,他对她说,旺德夫尔若能脱身,马上就会来。

初赛结束了,大家观看的兴趣似乎不大,因为每人都在等待着观看大奖赛。这时跑马场上下起雨来了。太阳已被云遮盖了一阵子,天空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光线照在人群中。顿时刮起风来了,接着又下起滂沱大雨,豆粒大的雨点瓢泼而下。人群中一阵混乱,有人喊叫,有人开玩笑,也有人咒骂,徒步来的人四处奔跑,躲到饮料摊点的帐篷下避雨。在马车上,妇女们用手撑着阳伞避雨,跟班们匆匆忙忙跑过去撑车篷。暴雨停止了,灿烂的阳光照着还在飘飘洒洒的毛毛细雨,云层里露出一道蓝天,乌云被吹到布洛涅森林上空去了。天空仿佛笑逐颜开,妇女们放心了,她们都笑起来;马匹在喷鼻息,人群散乱了,人们抖动着淋湿的衣服,金色阳光照射着雨滴莹亮的草地。

“啊!可怜的小路易!”娜娜说道,“你给淋得很厉害吧,我的宝贝?”

小家伙不吭一声,让妈妈给他揩手。娜娜拿出手帕,揩了小路易后,又去揩哆嗦得更厉害的狗珍宝。她的白缎衣服上有几滴雨点,这算不了什么,她根本不在乎;车上的鲜花被雨一淋,像雪花一样闪闪发亮,她拿了一朵,兴致勃勃地闻一闻,她的嘴唇沾湿了,就像沾上了露水。

这阵骤雨使看台上挤满了避雨的人。娜娜用望远镜向台上看去。这么远的距离,只能看见台上密密麻麻的观众,看上去模模糊糊,他们乱糟糟的挤在一排排台阶上,在这昏暗的背景上,只有人的面孔发亮,像是一个个苍白的点子。阳光从看台顶上的角上射下来,只照亮了一部分坐着的观众,妇女们的衣服这时似乎暗淡下来,娜娜感到特别有趣的是骤雨把坐在看台下面的沙土上一排排椅子上的妇女淋得四下逃散。因为骑师体重测量处的围墙内是禁止妓女入内的,娜娜对这些得体的妇女说了一些刻薄话,她觉得她们衣着打扮怪模怪样,长相很滑稽。

人群中发出一阵喧闹声,皇后走进正中间的小看台上,看台是瑞士山区的木屋式样,宽大的阳台上摆着一些红扶手椅。

“瞧,是他!”乔治嚷道,“我还以为他这个星期不值班呢。”

“啊,是夏尔!”娜娜叫起来。

缪法伯爵出现在皇后的身后,他的表情呆板而又严肃。于是几个年轻人开起玩笑来,遗憾的是萨丹没有来,不然她就会去拍拍伯爵的肚皮。娜娜在望远镜里看见的是苏格兰王子,他也在皇后的看台上。

她觉得王子发福了。十八个月不见,他长胖了。接着她就详细讲起王子的情况:哦!他真是个壮实的汉子。

在娜娜周围的车子里,妇女们议论纷纷,说伯爵抛弃了她。她们编了一段故事,说什么自从伯爵因为同娜娜的关系而惹人注目后,杜伊勒里宫对这位王室侍从的行为非常愤慨。于是,伯爵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便断绝了与娜娜的关系。拉法卢瓦兹坦诚地把这些话告诉了娜娜,并且毛遂自荐,称她为自己的朱丽叶。而娜娜只莞尔一笑,说道:

“这个笨蛋……你还不了解他,我只要对他叫一声‘喂’,他就会丢下一切跑过来。”

她把萨比娜伯爵夫人和爱丝泰勒端详了一阵子。达盖内还在她们身边。福什利来了,穿过人群去向她们打招呼,接着他也留在她们身边,满脸堆着微笑。这时,娜娜轻蔑地指着看台,继续说道:

“再说,你们知道,我再也不把这伙人放在眼里了……我太了解他们了。应当剥开他们的画皮来看!……这样,他们就没有尊严了!他们的尊严就完蛋了!他们从上到下都肮脏,他们总是肮脏不堪,无一例外……我所以不愿意让他们来缠住我,原因就在这里。”

她用手指的人的范围扩大到把马牵到跑道上的马夫,直至同夏尔王子谈话的皇后,连王子也是个混蛋。

“说得好,娜娜!……说得妙,娜娜!……”拉法卢瓦兹兴奋而又激动地叫道。

又敲响了一阵钟声,钟声消失在风中,赛马又开始了。伊斯帕汗奖赛刚赛完,梅尚家的一匹名叫贝兰戈的马获胜。娜娜把拉博德特叫到跟前,问他关于她那一百金路易的消息;他笑了笑,不肯把他的马的名字告诉她,据他说,那样会失掉运气。她的钱押得稳当当的,过一会儿就见分晓了。娜娜告诉他,她自己也下了赌注,押了十个金路易在吕西尼昂身上,押了五个金路易在瓦勒里奥二世身上,他听后耸耸肩膀,那表情的意思似乎是说女人总免不了做傻事。娜娜愣住了,她被懵住了。

这时,草坪上人声鼎沸。人们在露天里一边吃午饭,一边等待大奖赛开始。大家都在吃饭饮酒,到处都一样,在草地上,在一人驾驶的四匹马车的高高座位上,在四匹马拉的邮车上,在四轮敞篷马车上,在双座轿式马车上,在双篷四轮马车上,到处都一样。冷肉随处可见,跟班们从车箱里拿出来一篮篮香槟酒,然后随处一放。开瓶时轻轻砰的一声响,瓶塞就随风飘走了;开玩笑的声音随处可闻,酒杯的破碎声给这狂欢的气氛增添了不和谐的色调。加加和克拉利瑟与布朗瑟在一起吃饭,她们一本正经地把盖布铺在膝盖上,上面放着三明治。路易丝·维奥莱纳从她的篮式马车上下来,同卡罗利娜·埃凯聚在一起;在他们旁边,几位先生在草坪上撑起帐篷,当作一个酒吧间,塔唐、玛丽亚、西蒙娜和其他人都走过来饮酒;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在莱娅·德·霍恩的邮车上,一伙年轻人在高处喝了一瓶又一瓶,在阳光下,他们醉醺醺的,在人群上空装腔作势,大吹牛皮。不一会儿,人们便涌到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前边。娜娜站着,给来向她致意的男人们倒香槟酒,她的听差弗朗索瓦把酒一瓶瓶递给他们,拉法卢瓦兹竭力模仿江湖艺人的腔调,大声吆喝:

“过来吧,先生们……分文不取,大家都有。”

“住嘴吧,亲爱的,”娜娜终于说道,“你这样大声嚷嚷,人家把我们当成走江湖的人了。”

她觉得他挺有趣的,心里很高兴。她突然想起叫乔治送一杯香槟酒给罗丝·米尼翁,因为罗丝假装不会喝酒。亨利和夏尔烦闷得发慌,很想喝杯香槟酒。最后,乔治自己把酒喝了,因为他怕娜娜和罗丝为这事吵起来。这时娜娜想起了小路易,她忘记他就在她的身后。他也许渴了,她硬要他喝了几滴酒,他喝了直咳嗽。

“过来呀,过来呀,先生们,二个苏也不要,一个苏也不要……我们免费请大家喝……”

娜娜突然大叫一声,打断了拉法卢瓦兹的吆喝:

“哎哟!博尔德纳夫在那边……叫他过来呀,啊!我请你去叫他,快跑过去叫他!”

果然是博尔德纳夫,他反剪着双手在溜达。头上的帽子被太阳照得泛红,身上的礼服油垢斑斑,缝线处已经发白,他被破产弄得年老色衰,但他内心仍愤愤不平,让上流社会看看自己的贫困潦倒的样子,准备以他虎背熊腰的身体去向命运挑战。

“天哪!真气派!”娜娜像一个好心的姑娘,向他伸过手去时,他说道。

随后,他喝干了一杯香槟酒,不无遗憾地说道:

“啊!如果我是女人就好了!……但是,他妈的!不是也没关系!你愿意回到舞台上来吗?我有一个想法,我把快乐剧院租下来,我们两个人就可以轰动巴黎……嗯?你应该帮我这个忙。”

他怨天尤人,不过他见到娜娜还是挺高兴的,他说,因为只要这个美人儿娜娜在他面前,他心里就有了安慰。她是他的女儿,她身上有他的血液。

娜娜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拉法卢瓦兹在忙着斟酒,菲利普和乔治则拉朋友到这里来。整个草坪上的人都拥过来了。娜娜对每个人莞尔一笑,说一句逗趣的话。一群群酒鬼都向她这边走来,分散在各处的香槟酒都集中到她这里。不一会儿,草坪上只见一群挤在她周围的人,只听到一片喧闹声;她俯视着那些向她伸过来的酒杯,她的金发在空中飘荡,她的雪白的脸蛋沐浴着阳光。为了气气那些对她的胜利感到气愤的女人,她站在高处,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摆出过去扮演的胜利者爱神的姿势。

这时,有人在她的背后拍了一下,她吃了一惊,转过头来一看,是米尼翁坐在车座上。于是她离开大家一会儿,坐到米尼翁旁边,他是来告诉娜娜一件严重的事的。米尼翁到处跟人说,他的老婆怀恨娜娜是可笑的,他认为她这样做是愚蠢的,也是徒劳的。

“是这样的,亲爱的,”他悄声说道,“你要当心,不要过分惹罗丝生气……你知道,这事我还是事先告诉你为好……是的,她抓住了你一个把柄,而且她对《小公爵夫人》这件事还耿耿于怀……”

“一个把柄,”娜娜说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她大概在福什利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是缪法伯爵夫人写给坏蛋福什利的。当然罗,那封信里的内容是可想而知的,里面尽是一些丑事……罗丝想把那封信寄给伯爵,对他和你进行报复。”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娜娜又重复了一遍,“这真滑稽,这件事……啊!行了,她与福什利相好,这样很好,她让我讨厌。

这下子我们可有好戏看喽。

“不,我可不愿意这样。这可是一件大丑闻!另外,这样闹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生怕言多必失。娜娜大声嚷嚷,她绝不会去搭救一个正经女人的。因为米尼翁坚持自己的意见,娜娜的目光一直盯住他。米尼翁之所以如此,大概他怕福什利同伯爵夫人断绝关系后,再插足他们的家庭。如果能这样,倒正中罗丝下怀,又为她报了仇,因为她对这位新闻记者还怀有一片深情。娜娜沉思起来,她想到韦诺先生的来访,头脑里产生了一个计划,而米尼翁仍在竭力说服她。

“假如罗丝寄出那封信,对吧?那就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你就受到牵连,人家就会说你是罪魁祸首……首先,伯爵就要同他的妻子分居……”

“为什么要分居?”她说,“正好相反……”

这次是她收住话头。她没有必要把头脑里想的事情都大声说出来。最后,她为了摆脱米尼翁,表面上装出赞同他的意见。米尼翁劝她对罗丝作点让步,比如到跑马场上,当着大家的面,去看看她。她回答说,等等再说,她再考虑一下。

人群中响起一阵喧嚣声,娜娜站起身来。一些赛马一阵风似地到了跑道上。刚刚举行的是巴黎市奖赛,一匹叫风笛的马获胜了。现在大奖赛就要开始了,观众的热情高涨,他们焦急地等待着,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些,观众急得跺脚,人群像波浪一样动荡着。到了最后的时刻,出现了意外的情况,这使赌客们大为震惊。旺德夫尔的那匹获奖希望甚微的娜娜的牌价在不断上涨,不时有几位先生回来报告娜娜的新牌价:娜娜是一比三十,娜娜是一比二十五,娜娜是一比二十,娜娜是一比十五。谁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匹在任何马场上都惨败的小母马,早上标价一比五十,都没有一个人愿押!现在标价突然风涨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些人嘲讽说,凡是上了这个闹剧当的傻瓜都要输得精光。另一些人则态度严肃,心中不安,预感到内中有鬼,也许这是一个圈套。有人含沙射影,提起一些赛马场上默许的舞弊行为;但是这一次,旺德夫尔的鼎鼎大名使人不敢提出指责,总之,怀疑派占了上风,他们预言娜娜一定会最后一个到达终点。

“娜娜的骑师是谁?”拉法卢瓦兹问道。

恰巧这时候,真的娜娜出现了。于是,这些先生们大笑不止,理解了其中也含有淫秽的意思。娜娜向大家挥手致意。

“是普里斯。”

于是大家又议论纷纷。普里斯在英国颇有名气,在法国却鲜为人知。平时总是格雷沙姆骑娜娜,为什么旺德夫尔这次请来这位骑师呢?另外,人们惊讶的是他把吕西尼昂也交给格雷沙姆,据拉法卢瓦兹说,格雷沙姆从来没有跑赢过。不过,所有这些意见,都被开玩笑的话、反对的意见和各种不寻常的意见的嘈杂声淹没了。人们为了消磨时间,又喝起香槟酒。接着,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声,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旺德夫尔来了。

娜娜佯作生气。

“嘿,你真讨人喜欢,这时候才来!……我急死了,我想赶快去看看体重测量处那里的情况。”

“那么,你就去吧,”旺德夫尔说,“现在看还不迟。你进去转一转。我身上正好还有一张妇女入场券。”

接着他便挽起娜娜的胳膊走了,吕西、卡罗利娜和其他女人都用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她,对此她倒感到得意。于贡兄弟和拉法卢瓦兹仍然留在她身后的马车上,他们在继续畅饮她的香槟酒。她向他们大声喊道,说她马上就回来。

旺德夫尔一瞥见拉博德特,便跟他打招呼,他们交谈了三言两语。

“你都收齐了吗?”

“是的。”

“一共多少?”

“一千五百金路易,全场各处都有一点。”

他们见娜娜竖着耳朵好奇地听他们讲话,便不再说下去了。旺德夫尔有些烦躁不安,明澈的眼睛闪闪发亮,那天夜里,他说要放火同他的马匹同归于尽时,眼睛里也闪烁着这种光亮,当时她被吓得胆战心惊。他们横穿跑道时,她压低了声音,用亲昵的称呼对他说:

“喂,你说说吧……为什么你的那匹小母马的牌价一直在上涨?大家都议论纷纷!”

他战栗了一下,脱口说道:

“啊!他们在议论……这些赌客,真是无耻之极!当我有一匹有希望获胜的马时,他们就一拥而上,把我搞得赢不了。等到我的一匹获胜希望很小的小母马被人们竞相押赌注时,他们又大肆喧嚷,像被人剥皮似的大喊大叫。”

“你应该预先告诉我,我已下赌注了,”她又说,“娜娜有希望获胜吗?”

他莫名其妙地突然发起火来。

“哎!别烦了……每匹马都有希望。牌价上涨,当然是因为有人下赌注。谁下赌注?我不知道……如果你再提这些愚蠢的问题来烦我,我宁愿离开你。”

这样说话的口气不像他的性格,也不像他的习惯,与其说她感到不快,还不如说她感到惊讶。而旺德夫尔呢,他觉得有些羞愧,当她态度冷漠地要求他说话礼貌一些时,他便向她道歉。一段时间以来,他经常这样突然发脾气。在巴黎的风流男女中和上流社会中,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在孤注一掷。如果他的赛马都跑不赢,把押在它们身上的巨款全部输光,对他来说,将是一场大灾难,他就彻底完蛋;他那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信誉,他那已受损坏、被债务和放荡掏空了的生命所维持的华丽外表,就要在毁灭性的巨响中崩溃。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娜娜是吞噬男人的娼妇,是她葬送了他;她是在他濒于破产时,最后来到他生活中的女人,她把他的财产洗劫一空。据说他们疯狂地挥霍钱财,一次去巴黎旅游,她把他的钱花得精光,最后连付旅馆的钱也不剩;一天晚上,他们醉酒后,居然抓起一把钻石扔进炭火里,想观察一下钻石是否也像煤炭一样燃烧。娜娜以她粗壮的四肢、巴黎郊区妇女的下流笑声征服了这个精明、没落的古老家族的子弟。现在,他已好色成性,连戒心也丧失殆尽,只好铤而走险了。一个星期以前,她还要他答应她在勒阿弗尔和特鲁维尔之间的诺曼底海滨买一座别墅,他只能用他的最后荣誉来保证他信守自己的诺言。不过,这一次她惹怒了他,他觉得她很愚蠢,真想揍她一顿。

守门人放他们进入骑师体重测量处内,因为他不敢阻拦挽住伯爵胳膊的这个女人。娜娜洋洋得意,终于踏上了这块禁地,她在那些坐在台下的妇女面前,装模作样,慢悠悠地走过去。那里十排椅子上坐着密密麻麻一大群妇女,她们的浓艳的服饰与露天下的欢乐气氛显得和谐而协调。有些椅子移动了位置,一些人遇见了熟人,便随便地坐到一起,像在公园里树荫下纳凉一样;孩子们无人管了,从这一群里跑到那一群里。往高处看去,看台的梯级上都挤满了人,浅色的衣服和看台架子的淡淡的影子浑然一体。娜娜打量着那些妇女。她还牢牢地瞅着萨比娜伯爵夫人。随后,她走到皇后的看台前面,看见缪法直挺挺地站在皇后的身旁,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觉得挺可笑的。

“哎哟,瞧他那副傻样子!”她大声对旺德夫尔说。

她什么都想看一看。公园的这个角落里有草坪,有浓密的树木,似乎还值得一看。一个冷饮商在栅栏边摆了一只大冷饮柜。在一间茅草顶蘑菇状的简陋的亭子下面,一大群人挤在里面指手画脚,大声喧哗,这是赛马场里的赌客席。旁边有些马栏是空的,她在那里只看见一匹警察的马,觉得有点扫兴。再过去是遛马场,周长有一百米,一个马夫牵着身披马衣的瓦勒里奥二世遛跑。啊,不过就是这样!在那条细沙小路上有许多男人,他们的衣服扣眼上别着桔黄色的入场券,露天看台的走廊上不断有人在走动,这倒吸引了她一会儿;可是,说真的,这个地方不准进来也好,不值得为这事生气。

达盖内和福什利走过那里,娜娜同他俩打招呼。她招了招手,他们只好走过来。她开口就猛然攻击骑师体重测量处。接着,她停止了攻击,说道:

“瞧!德·舒阿尔侯爵变得苍老多了!这个老头子在折腾自己!他还是那样好色吗?”

于是,达盖内讲了老头子最近的行动,这件事发在在前天,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跟着加加转了几个月,不久前把加加的女儿阿梅莉买到手,据说他花了整整三万法郎。

“哎,真龌龊!”娜娜愤愤地嚷道,“你们以后尽生女儿吧!……哟,我想起来了,在那边草坪上,与一位太太坐在一辆轿式马车里的大概是莉莉。所以我觉得她面熟……老头子把她带出来了。”

旺德夫尔不听她讲,心里很不耐烦,恨不得摆脱她。但是,福什利临走时对她说,如果她没有看过赌注登记人,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看。尽管伯爵露出不愿意去的样子,还是不得不带她去看。这下子娜娜可高兴了;那里确实很吸引人。

一个四周敞开的圆亭,周围有草坪环绕,草坪边上长着幼小栗树;在嫩绿色的树叶遮盖下,一群赌注登记人紧紧地排成一个大圆圈,等待赌客的到来,就像在集市里一样。赌注登记人都站到木凳子上,以便俯视着人群;他们身旁的树上挂着赛马的牌价;他们仔细观察人群中的一举一动,只要赌客做做手势,眨眨眼睛,他们就把赌注登记下来,其速度之快,令好奇的观众吃惊,他们的目光盯着他们,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里一片混乱,只听见喊叫一个个数字,若赛马的牌价出乎意料地一变化,就引起一阵骚乱。不时消息报告人跑来,停在圆亭入口处,猛叫一声,报告赛马起跑和到达终点的消息,顿时喧闹声越发高涨,于是在阳光下进行的这场狂热赌博引起人们长时间的议论。

“他们真有趣!”娜娜兴致勃勃,喃喃说道,“他们的神态异常……瞧,那个大个子,我真不愿意一个人在树林里碰见他。”

旺德夫尔用手指着一个人叫她看,那个人是时新服饰推销员,他在两年中赚了三百万法郎。他的身材细长,体质纤弱,头发金黄,站在他周围的人都带着敬佩的目光注意着他,同他说话时都面带微笑,一些人还特意滞留下来看看他。

最后,他们要离开圆亭了,这时一个赌注登记人冒昧呼唤旺德夫尔,伯爵向他微微点头。这个人是他过去的马车夫,身材高大,宽肩厚背,高额头,满面红光。现在他带着来路不明的钱,到赛马场来碰碰运气。伯爵竭力怂恿他,并叫他为自己下秘密赌注,他总是把他当作仆人,这一点伯爵没有瞒着别人。尽管得到伯爵的庇护,他还是连连输掉巨款,今天他也来孤注一掷,两眼充满血丝,随时都可能中风送命。

“喂,马雷夏尔!”旺德夫尔低声说道,“你自己押了多少钱?”

“我押了五千金路易,伯爵先生,”赌注登记人也压低嗓门说道,“怎么样?数额可观吧……我对你说实话,我把牌价压到了三。”

旺德夫尔马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不行,不行,我不愿意,你给我马上改押到二……其它没有什么关照你了,马雷夏尔!”

“哦!现在这对伯爵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马雷夏尔谦恭地微微一笑,以同谋者的口气说道,“我必须吸引更多的赌客,才能押满你的两千金路易。”

接着,旺德夫尔叫他住嘴。但是,等到伯爵走远时,马雷夏尔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懊悔没有问伯爵那匹小母马的牌价为什么上涨。如果那匹小母马真有赢的希望,他就糟透了,因为他刚才以五十的牌价押了二百金路易。

伯爵与马雷夏尔咕咕哝哝说了一阵话,娜娜一点也听不懂,然而她又不敢再问他。伯爵神色更紧张了,他们在过磅厅前遇见了拉博德特,他便突然把娜娜托付给他照顾一下。

“你带她回去吧,”他说道,“我还有事情呢……再见。”

随后他走进过磅厅,那间屋子狭小,天花板很低,里面放了一个大磅秤,显得很拥挤,颇像郊区车站的行李房。娜娜很扫兴,她本来想象中的过磅厅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放一台巨大的机器来称马的体重。怎么!这里只称骑师的体重!那么用过磅处这样的名字,值得这样小题大做吗!磅秤上站着一个骑师,一副傻相,膝盖上放着马具,等待一个穿礼服的胖子来称他的体重;一个马夫牵着一匹名叫科西尼的马,站在门口,周围挤了一群人,全都一声不吭,出神地观看。

就要关闭跑道了。拉博德特催促娜娜赶快走,而他自己却又走回来,指着一个正在与旺德夫尔谈话的矮个子男人,对她说道:

“瞧,这就是普里斯。”

“啊!我知道,就是骑我的那个人。”娜娜微笑着低声说道。

她觉得他相貌很丑。在她看来,骑师的样子都像克汀病患者;她还说,这大概是因为人家不让他们长高。就说这个人吧,已经四十岁了,样子像一个干瘪的老小孩,脸又长又瘦,皱纹很深,呆板而无生气。他的身体骨瘦如柴,身上的一件白袖子蓝绸赛马上衣像披在一根木头上。

“不,你知道,”她离开时说道,“他要是我的男人,我是不会感到幸福的。”

跑道上仍然挤满了乱哄哄的人群,潮湿的草地被人践踏成了黑色。两块赛马一览表的牌子高高悬挂在一根铁柱子上,牌子前面挤成一团,个个抬头观看,每次一览表上出现一匹赛马的号码,人群中就发出一阵喧闹声,号码是通过一根连结到过磅厅的电线在一览表上显示出来的。一些先生对着节目单指指点点;那匹名叫皮什内特的马被它的主人撤回去了,引起人们一阵议论。不过,娜娜仍然挽着拉博德特的胳膊,穿过跑道。挂在旗杆上的钟敲个不停,催促人们离开跑道。

“啊!孩子们,”娜娜回到马车上说道,“他们的过磅处,是他们胡吹出来的东西!”

她周围的人为她欢呼,鼓掌:

“好极了!娜娜!……娜娜又回到我们这儿来了!……”他们是多么愚蠢!难道他们把她当成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吗?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注意!大奖赛马上开始了,人们高兴得忘记喝香槟酒了。

娜娜吃了一惊,发现加加坐在她的马车里,膝盖上放着小狗和小路易;加加打定主意再接近拉法卢瓦兹,但却对娜娜说,她想亲亲小路易。她很喜欢孩子。

“噢,对了,莉莉现在怎样?”娜娜问道,“坐在那边老头子的马车里的那个孩子是她吗?……有人刚才跟我讲了一件不堪入耳的事情。”

加加脸上露出沮丧的样子。

“亲爱的,我为这件事气病了,”她难过地说道,“昨天,我只好在床上躺了一天,我哭得厉害,我本来以为今天来不成了……嗯?你知道我的意见吗?我是不同意的,我把她送到修道院里去受教育,就是为了将来找一个好丈夫。我常常严肃地对她提出忠告,对她管教没有中断过……哎,亲爱的,是她自己愿意的。哎!我同她吵了一架,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我还掴了她一记耳光呢。她太烦恼了,她要摆脱这种生活……于是,她对我说:‘不管怎样,你没有权利阻止我这样做。’我对她说,‘你是一个贱货,你给我们丢脸,你滚蛋吧!’事情就这样成了定局,我同意给她安排一下婚事……啊!我的最后希望成了泡影,哎,我曾经在她身上做过好多美梦!”

她们听见一阵吵架的声音,便站起来看看。原来是乔治隐隐约约听见人群中有人诽谤旺德夫尔,他在为他辩护。

“为什么说他放弃了他的马呢,”乔治嚷道,“昨天在赛马总会里,他还为吕西尼昂押上一千金路易呢。”

“确有其事,当时我也在场,”菲利普作证说,“他在娜娜身上一个金路易也没有押……如果娜娜的牌价升到一比十,这与他毫无关系。说人家有那么多的计谋,是非常可笑的。这样说有什么好处呢?”

拉博德特静静地听着,耸耸肩膀,说道:

“算了吧,让人家去说吧……伯爵刚才还押了五百金路易在吕西尼昂身上,他在娜娜的身上押上百来个金路易,这是因为马的主人总是要显示出相信自己的马会取胜的样子嘛。”

“真见鬼!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拉法卢瓦兹摆动着胳膊嚷道,“获胜的马将是精灵……法国将吃败仗!英国一定获胜!”

赛马场上又响起一阵钟声,宣布赛马已进入跑道,人群中又出现长时间的骚动。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娜娜站到马车的座位上,把勿忘我花和玫瑰花都踩坏了。她向四周远眺,广阔的地平线尽收眼底。在观众急切盼望比赛开始的最后时刻,跑道上依然空荡荡的,未见到一匹赛马,跑道被灰色的栅栏关闭着,每隔两根柱子,站着两名警察。在她面前的一块长条状草地上,靠近她的地方满是污泥,越往远看草地越绿,最后看上去很像一片嫩绿色的地毯。然后她低下头来,把目光转到场地中央,只见草坪上人满为患,个个踮起脚尖,有人爬到马车上,人人兴奋不已,互相推推搡搡,挺直身子观望。他们的马匹发出嘶鸣,帐篷噼噼啪啪作响,骑马者驱马在步行者中间奔跑,步行者奔向栅栏,趴在栅栏上面观望。她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朝看台望去,只见一张张面孔都变小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五颜六色,布满了过道、阶梯和平台,在蓝天下,呈现出一层层黑色的轮廓。再往前看,跑马场的周围是一片平川。右边,在爬满长春藤的磨坊后面,是一片低洼的草地,上面有一片片大的树荫;正面,公园里的林荫道纵横交错,一直延伸到塞纳河边,塞纳河在一座山丘下流过,林荫道上停放着一排排马车;然后向左边布洛涅森林方向望去,视野又开阔了,一条大路延伸到默车那边的蔚蓝天际,中间被一条两旁植满泡桐树的小径隔断,泡桐树还未长出叶子来,树梢上呈现粉红色,看上去一片鲜艳光泽。这时人们还不断拥来,人流像一群蚂蚁,沿着一条带状的狭长道路,穿过田野,从那边过来,而在巴黎方向那边很远的地方,那些没有买入场券的观众,像羊群一样集中在大树下,在布洛涅森林的边缘,看过去像一条由无数黑点组成的流动线。

在广阔的天空下,十万如痴如醉的观众聚集在这块土地上,像昆虫一样动个不停。倏然一阵欢乐的气氛使他们振奋起来。太阳在云层里隐没了一刻钟,现在又出来了,太阳洒下一大片光线,宛如一泓粼粼湖水。一切都重放光明,妇女们的阳伞像无数金光灿烂的盾牌。人们为太阳出来而鼓掌叫好,用笑声来向它致意,伸出胳膊,好像要用手臂来拨开乌云似的。

这时候,一位治安官员独自走在阒无一人的跑道中间。左边更远处,出现了一个人,手举一面红旗。

“那是起跑发令员德·莫里亚克男爵。”拉博德特回答提的问题。

娜娜的身边挤满了男人,有的男人站在她的马车的踏脚板上,他们发出欢呼声,不停地讲话,凭着各人自己的印象,想到什么说什么。菲利普、乔治、博尔德纳夫和拉法卢瓦兹一分一秒也不住口。

“别推推搡搡了!……让我看看……啊!裁判员走进他的岗亭了……你说他是德·苏维尼先生?……嗯?在这样的比赛中,要有好眼力才能看清抢先半个马头的距离!……住嘴吧,举旗子了……赛马出来了,注意!……头一匹出来的是科西尼。”

一面红黄两色旗在旗杆上迎风飘场。马夫牵着一匹匹赛马进入场地,骑师们坐在马鞍上,垂着手臂,他们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个个明亮的斑点。紧接在科西尼后面的是幸运和布姆。接着,一阵低语声迎来了精灵,这是一匹漂亮的枣红大马,号衣的颜色很不柔和,是柠檬色和黑色,具有英国的阴森色调。瓦勒里奥二世的入场博得观众一阵喝彩,它的个头小巧,但是精神很足,号衣是嫩绿色,镶着粉红色花边。旺德夫尔的两匹马还迟迟不出场。最后,在杏仁奶油之后,出现了蓝白两色的号衣。吕西尼昂是一匹深毛色的枣红马,体态无可挑剔,但是由于娜娜引人注目,它几乎完全被人忘记。娜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漂亮,在金色阳光下,这匹栗色小母马颇像一位金发女郎。它像一玫崭新的金路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的胸部深陷,头颈轻盈,背部细长而灵敏。

“瞧!它的毛色同我的头发一样!”娜娜兴奋得叫起来,“喂,你们知道,我为此而自豪!”

人们都往她的马车上爬,博尔德纳夫差点踩到小路易的身上,妈妈已经把孩子忘了。博尔德纳夫像慈父一样埋怨没人照管小路易,他把他抱起来,然后举到肩上,喃喃说道:

“可怜的小家伙,应当让他也看看……等一下,我让你看看你妈妈……看见了吗?看那边,就是那匹马。”

这时,小狗珍宝跑过来抓他的腿,他把它也抱起来;娜娜对小母马取了自己的名字而自鸣得意,她扫视了一下其余的女人,想看看她们对此反应怎样。每个女人对娜娜都恨得要命。坐在出租马车里的老虔婆拉特里贡一直没动弹一下,这时候她在人群上面向一个赌注登记人挥挥手,叫他登记她的赌注,她已预感到了,她应当押娜娜。

拉法卢瓦兹这时吵吵嚷嚷,叫人难以忍受,他一时看好了杏仁奶油。

“我突然想到,”他连声说道,“你们瞧杏仁奶油,怎么样?

它多灵活!……我以一比八押杏仁奶油,谁还押它?”

“你安静一点好吧,”拉博德特终于说道,“你会后悔的。”

“杏仁奶油是匹劣马,”菲利普说道,“它浑身出汗了……

你等会看它试跑吧。

赛马都回到右边,开始试跑,跑到看台前时,都散开了,拉开了距离。于是,观众的观看热情再次高涨,大家一起议论起来。

“吕西尼昂的背太长了,不过竞技状态还好……你知道,瓦勒里奥二世一个子儿也不能押,它很紧张,跑时头抬得高高的,这是不祥之兆……瞧!骑在精灵身上的是布尔纳……我告诉你,布尔纳垂肩膀,而骑师的肩膀好坏是至关重要的……不行,这很明显,精灵精神很不足……听我说,我可看见过娜娜,它在跑完良种幼马大奖赛后,浑身流汗,毛全粘在身上,喘得肋部要裂开来,我敢拿二十个金路易来打赌,它准排不上名次!……够了!这个家伙真讨厌,他一股劲儿吹嘘他的杏仁奶油!现在押赌注迟了,就要开始跑啦。”

拉法卢瓦兹正在拼命找一个赌注登记人,他急得几乎哭起来,人们只好劝劝他。人们都伸长脖子观看。第一次起跑不算,因为那个远远看去像个小黑点的发令员还没有放下手中的红旗马就跑了,赛马跑了一阵子后,全都回到起跑点。接着又有两次偷跑。最后发令员又把赛马集中到一起,他巧妙地发出信号,马都飞奔起来,博得一阵喝彩。

“好极了!……不,这次是碰巧!……不管怎样,总算跑成了。”

欢呼声平息了下来,每个人都焦虑不安起来。现在,押赌注停止了,胜负就要在这宽阔的跑道上见分晓。开始一片寂静,观众好像都屏住了呼吸。一张张苍白的脸都抬得高高的,身上打着哆嗦。刚跑时,幸运和科西尼领先,跑在最前面;瓦勒里奥二世紧随其后,其余赛马跑得乱成一团。跑到看台前面时,犹如倏地刮起一阵暴风,把地面也震动了,马群已拉开四十匹马身长的距离。杏仁奶油落在最后面,娜娜紧紧跟在吕西尼昂和精灵的后面。

“真了不起!”拉博德特嘟囔道,“英国人想赶上去,跑得多起劲!”

在娜娜的车里,又发出说话声和欢呼声了。大家踮起脚尖,目光盯住奔驰的骑师,他们在阳光下,犹如一个个色彩鲜艳的斑点。上坡的时候,瓦勒里奥二世领先,科西尼和幸运落到了后面,吕西尼昂和精灵并驾齐驱,娜娜紧随其后。

“当然罗,英国人注定赢了,这是明显的事,”博尔德纳夫说道,“吕西尼昂已经精疲力竭了,瓦勒里奥二世已经支持不住了。”

“哎,要是英国人赢了,那就糟了!”菲利普大发爱国之心,痛苦地说道。

拥挤在那里的人群焦虑起来,这种心情使他们感到窒息。这一次又失败了!每个人心里都产生一种不寻常的、几乎虔诚的热情,希望吕西尼昂获胜;与此同时,人们哭丧着脸,咒骂精灵和它的骑师。散在草地上的人,三五成群,像一阵风似的奔跑起来,只见一双双鞋底在空中显现。骑师们从草坪上飞驰而过。娜娜慢慢地转动着身子,只见脚下的人畜似波涛,人头似海洋,被赛马卷起的旋风吹到了跑道旁边,向远处看去,骑师们像闪电一样划破地平线。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的背部,只见马屁股在逐渐远去,飞驰中伸长的马腿渐渐变小,甚至变得像头发丝那样纤细。现在,他们已经跑到了尽头,他们的侧影在远处布洛涅森林的绿色景色的衬托下,显得又小又细。然后他们突然被跑马场中间的一大片树丛遮挡住了。

“得了吧!”乔治嚷道,他始终满怀信心,“现在还未跑完……英国人被赶上了。”

但是拉法卢瓦兹轻视本国的情绪又抬头了,他变得令人气愤,他竟为精灵喝彩:好极了!跑得好!要给法国一点颜色看看!精灵第一,杏仁奶油第二!让它的祖国苦恼去吧!他把拉博德特惹火了,他严肃地警告拉法卢瓦兹,说如果他再这样,就把他扔到车下去。

“看看他们要跑多少分钟。”博尔德纳夫平心静气地说。他抱着小路易,从口袋中掏出怀表。

赛马一匹匹从树丛后面出现了。观众都愣住了,人群中嘁嘁喳喳议论了好长时间。瓦勒里奥二世仍然领先,但是精灵渐渐要赶上了它,精灵后面是吕西尼昂,它慢下来了,另外一匹马取代了它的位置。大家没有立刻分辨清楚,因为骑师的衣服的颜色很容易混淆。后来人群中发出了欢呼声。

“那是娜娜吧!……快跑,娜娜!我跟你说吕西尼昂已经跑不动了……啊!是的,那就是娜娜。一看见它那金黄色的鬃毛,便认出它来了……现在你看见了吧!它像一团火焰……好极了,娜娜!好家伙!……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它不过在为吕西尼昂助威而已。”

有一阵子,这种意见竟变成了大家的意见。可是,小母马还一股劲儿往前跑,越来越领先了。于是,大家的热情高涨起来。谁也不看跑在后面的那些马了,一场激烈的较量在精灵、娜娜、吕西尼昂和瓦勒里奥二世之间展开了。人们叫它们的名字,他们絮絮叨叨,说这匹马快了多少,那匹马落后了多少。娜娜爬到车夫的座位上,像被人托起来似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拉博德特就在她的身边,他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英国马跑不动了,”菲利普高兴地说,“它不行了。”

“不管怎样,吕西尼昂完了,”拉法卢瓦兹大声嚷,“瓦勒里奥二世追上来了……瞧!四匹马跑到一起了。”

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

“跑得多快!伙计们!……跑得快极啦,真见鬼!”

现在,四匹马风驰电掣地迎着他们的面跑过来了。人们感到它们越来越近,好像远处的喘息声、鼾声越来越近。观众都迅猛拥到栅栏边;马还没有到,人们的胸膛里就发出一阵深深的呼叫声,叫声越来越大,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水声。这是一场数额巨大的赌博,已经进入最后的激烈争夺,十万观众的心中都怀着一个念头,都急于看看自己的运气怎样,在这些奔跑的马的后面,有数百万的输赢。人们互相推推搡搡,互相挤压,人人捏紧拳头,张着嘴巴都在用喊声和手势驱赶自己押赌的马快跑。整个人群的喊声,是从穿礼服的人中间发出来的野兽般的喊声,越来越清晰:

“它们跑过来了!它们跑过来了!……它们跑过来了!”

娜娜更加领先了,现在瓦勒里奥二世被它抛在后头两三颈远,它与精灵并驾齐驱了。那雷鸣般的奔跑声越来越响。它们跑过来了,娜娜的马车上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咒骂声,以此来迎接它们。

“吁,吕西尼昂,你是孬种,该死的劣马!……太棒了,英国人!再快一些,再快一些,老家伙!……这个瓦勒里奥二世真令人讨厌!……啊!这废物!我的十个金路易扔下水啦!……

现在只有娜娜了!好极了!娜娜!好极了!小母马!

娜娜站在马车夫的座位上,不由自主地扭起大腿和腰部来,仿佛她自己在跑。她不时挺挺肚子,这样似乎有助于小母马跑的速度。她每挺一下肚子,都感到疲倦,叹一口气,用低沉的声音费力地说道:

“快跑……快跑……快跑……”

这时大家看见一个精彩的场面。普里斯站在马镫上,用铁一般的胳膊,高高扬起马鞭,抽打娜娜。这个干瘪的老小孩,那张冷酷、毫无生气的长脸上仿佛在喷射着火焰。在一种狂热的大胆、必胜的信心的激励下,他把自己的心愿寄托在这匹小母马的身上,他把它抽打得腾空而起,向前飞跃,口吐白沫,眼睛充血。全部赛马风驰电掣而过,扬起一阵风,人们屏住呼吸;这时裁判员显得非常镇静,目光注视着标杆,在等待着。接着,听见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普里斯尽了最大的努力,驱赶娜娜冲过标杆,以领先一头的距离胜了精灵。

这时,场上人声鼎沸,犹如海水发出的波涛声。娜娜!娜娜!娜娜!喊声震耳,越来越响,犹如暴风骤雨,渐渐扩展到天际,从布洛涅森林深处传到瓦莱里安山,从隆尚草原传到布洛涅平原。草坪上爆发了一阵疯狂的叫喊声。娜娜万岁!法兰西万岁!打倒英国!妇女们挥动着阳伞,一些男人跳跃着,转动着身子,狂呼狂嚷;另一些男人发出神经质般的笑声,向空中扔帽子。在跑道的另一边,在体重过磅处的围墙内也沸腾起来了,看台上沸反盈天,人们只见拥挤的人群上空,空气在隐隐约约地颤动,犹如一堆炭火发出的看不见的火焰。一张张小脸上激动不已,他们挥动着胳膊,眼睛像一个个黑点,张着嘴巴。这种热情经久不息,不停高涨,一直蔓延到远处小径的尽头,蔓延到聚集在树荫下的人群中间,甚至扩展到皇家看台上,那里的人也很兴奋,皇后也鼓掌了。娜娜!娜娜!娜娜!喊声在灿烂的阳光中回荡着,阳光像金色的雨点洒在头晕目眩的观众的头上。

这时候,娜娜站在马车上车夫的座位上,看上去变得高大了,她以为观众欢呼的是她自己。她一动不动地呆了一阵子,被她的胜利惊呆了,她注视着被人流占满的跑道,人群是那样密集,连草都看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帽子的海洋。接着,人群站到跑道的一边,形成一道人墙,一直延伸到出口处,再次向娜娜欢呼致意。娜娜驮着普里斯离去,普里斯伏在马背上,疲惫不堪,茫然若失。娜娜忘乎所以,使劲拍大腿,得意洋洋,粗言粗语地说道:

“啊!他妈的!是我胜利了!可是……啊!他妈的!运气真好!”

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心潮起伏的心情,看见小路易高高坐在博尔德纳夫的肩上,便一把紧紧抓住他,一股劲儿地亲吻起来。

“三分十四秒。”博尔德纳夫说道,一边把表放进口袋里。

娜娜总是听到观众喊她的名字,喊声在整个平原上荡漾,回声又传到她的耳畔。这是她的人民在向她欢呼,她则屹立在阳光下,披散着星辰般的秀发,身着与天空浑然一色的蓝白两色的连衣裙,俯视着她的人民。拉博德特离开她时告诉她,她赢了两千金路易,因为他把她的五十金路易押在小母马的身上,比数是一比四十。这笔钱固然使她激动,但还比不上这个意外获得的胜利令她兴奋,因为这个辉煌的胜利使她一举成了巴黎的王后。其余妇女都输了。罗丝·米尼翁一气之下折断了阳伞;卡罗利娜·埃凯、克拉利瑟、西蒙娜和不顾儿子在场的吕西·斯图华见这个胖婊子走了运,个个怒不可遏,悄声咒骂她。这时候,在赛马起跑时和到达终点时画过十字的拉特里贡挺着高大的、高出其余女人的身子,为自己的敏感嗅觉而洋洋得意,露出经验丰富的老虔婆的神态为娜娜祝福。

男人们还在不断地拥向娜娜马车的周围。车上一伙人歇斯底里地狂叫了一阵子。乔治像哽住似的,一个人继续用嘶哑的嗓子叫喊。香槟酒喝光了,菲利普便带着几个听差,去饮料摊上买饮料。娜娜宫廷的人越来越多了,迟迟不肯过来的人见她胜利了,也决定来了。人们纷纷拥过来,顿时她的马车变成了整个草坪的中心,最后她竟被她的狂热的臣民尊为神——爱神王后。博尔德纳夫在她的身后,怀着慈祥的父爱,嘴里骂着粗话。斯泰内再次被她征服了,他抛开了西蒙娜,爬到娜娜马车的一个踏脚板上。香槟酒拿来了,娜娜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这时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反复高呼:娜娜!娜娜!娜娜!观众都很惊讶,环顾周围,寻找那匹小母马。大家都弄糊涂了,自己心里所装的究竟是那匹马,还是那个女人。

米尼翁不顾罗丝凶狠的目光,也跑来了。这个走运的女子令他神魂颠倒,他很想上去吻她一下。接着,他在她的两边面颊上吻了吻,慈父般地对她说道:

“我烦恼的是,现在罗丝肯定要把那封信寄出去……她气坏了。”

“那就太好啦!我巴不得这样!”娜娜随口说道。

她见米尼翁发愣,连忙又说道:

“啊!不对!我刚才说了什么?……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有点醉了。”

她的确醉了,她被欢乐陶醉了,被阳光陶醉了。她一直高举着酒杯,为自己欢呼。

“为娜娜干杯!为娜娜干杯!”她喊道,四边的喧闹声、笑声、喝彩声越来越高,渐渐响遍了跑马场。

赛马接近尾声了。现在进行沃布朗奖赛。马车一辆接一辆离去。这时,人们争吵起来,不断提到旺德夫尔这个名字。现在真相大白了:两年来,旺德夫尔一直在准备这一着棋,他让格雷沙姆看住娜娜,不让它出来,只让吕西尼昂露面,以便让小母马最后一举闻名。赌输的人个个垂头丧气,赢的人则耸耸肩膀。到后来呢?难道这不是允许的吗?马的主人可以随意调配他的赛马,这样的事例不是很多吗!绝大部分人认为旺德夫尔很有一手,他能通过朋友们找来足够下赌注的人,把大笔赌注押在娜娜身上,这就是娜娜牌价突然上升的原因;有人说他下了两千金路易,平均比数是一比三十,一共赢得一百二十万法郎。如此惊人的数字足以令人吃惊得对他肃然起敬,并原谅他的一切。

然而,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从体重过磅处围墙里传来的坏消息。从那儿回来的人们这个消息说得很详细;人们纷纷议论起来,高声谈着一件可怕的丑闻。这个可怜的旺德夫尔可完蛋了。他干了一件蠢事,用了愚蠢的舞弊手段,这导致了他那高明的一招的失败。他委托不可靠的赌注登记人马雷夏尔替自己押四万法郎,赌吕西尼昂跑输,以便捞回他公开下的两万多法郎的赌注,这是一种卑鄙的做法,证明他的面临彻底破产的财产又露出了一条裂缝。那个赌注登记人得知吕西尼昂不会跑赢,于是在这匹马身上赚了六万法郎。不过,拉博德特没有得到旺德夫尔的任何准确而详细的指示,偏偏跑去向赌注登记人下了二百金路易在娜娜身上,由于马雷夏尔不知这一招的真正用意,继续以一比五十的比数押出,结果在小母马身上输了十万法郎,抵销六万法郎赢数,实输四万法郎。马雷夏尔感到头晕目眩,比赛结束后,看见拉博德特和旺德夫尔在体重过磅厅里交谈,他突然恍然大悟。这个昔日的马车夫,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勃然大怒,露出凶相,他公开大吵大闹,用冷酷的字眼揭露这件事情的内幕,煽动周围的人。有人说赛马评委会将开会处理这件事。

菲利普和乔治悄声告诉娜娜这个消息,于是她信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仍然不停地笑着,不停地喝酒。不管怎样,这是很可能的。她还联想到与此有关的事情;何况这个马雷夏尔有一副卑鄙的面孔。不过,她还有几分怀疑。这时拉博德特来了,他面色苍白。

“怎么样?”娜娜悄声问道。

“完蛋了!”他简单回答道。

说完,他耸耸肩膀。这个旺德夫尔简直是个孩子!娜娜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

晚上,在马比耶舞厅里,娜娜大出风头。将近十点钟时,娜娜来了,那里已经人声鼎沸。这个传统的狂欢晚会把所有风流青年都聚集到一起,上流社会的人蜂拥而至,他们的行动像下等人一样粗俗、愚蠢。大家在煤气彩灯下挤来挤去;黑色礼服,袒胸露肩的奇装异服,还有耐脏的旧裙子全都混杂在一起,人们旋转着,叫嚷着,人人醉醺醺的。三十步远处的铜管乐声都听不见。没有一个人在跳舞,胡言乱语在一群群人中传着,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复说这些话。谁都想表现得滑稽可笑,但是总是毫无效果,白费力气。七个女人被关在衣帽间里,哭闹着要求把她们放出来。有人找来一棵葱,进行拍卖,竟被人加价到两个金路易。恰恰就在这时候,娜娜来了,她身上仍然穿着观看赛马时的蓝白两色衣服。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大家把那棵葱给了她。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有人把她一把抓住,三个欣喜若狂的男人把她举起来,穿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坪和遭破坏的树丛,一直抬到花园里;因为乐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便向乐队扑过去,砸碎了椅子和乐谱架。一名像慈父一样的警察在那里指挥这场混战。

直到星期二,娜娜才从胜利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早上勒拉太太来了,娜娜与她谈起来。她是来告诉娜娜小路易的情况的,小路易在外面着了凉,生病了。目前有一则新闻轰动整个巴黎,娜娜听后,心里很不平静。旺德夫尔被开除出赛马场,这项决定是在赛马当天晚上,在皇家俱乐部宣布的,第二天他便在他的马厩里放了一把火,自己与马匹同归于尽了。

“他早就对我说过,他要这样死。”娜娜说道,“这个人真正是个疯子!……昨天晚上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我被吓坏了。你知道,他简直能杀死我,一天夜里……另外,他哪一匹马能跑赢也不告诉我一声,这样做对吗?如果告诉我,我至少能发一笔财!……他对拉博德特说过,如果让我知道了,我就会立即告诉我的理发师和许多男人。这话说得多么不礼貌!……啊!

不,说实话,对他的死我也不怎么惋惜。

她越想越生气。恰巧这时候,拉博德特走进来;他已算好了帐,给娜娜送来四万法郎。她见了这笔钱,更是火上加油,因为她本来可以赢一百万法郎,对于这次投机勾当,拉博德特装得一身清白,干脆抛弃了旺德夫尔。这些古老家族早就徒有其名了,最后都落得这样愚蠢的结局。

“啊!不对,”娜娜说道,“把自己关在马厩里自焚,这种做法并不算愚蠢,我倒觉得这样是挺有勇气的……啊!你知道,他与马雷夏尔的那件纠葛,我并不为他辩护。我一想到布朗瑟想把这件事的责任推给我,我就回答说:‘难道我叫他去舞弊的吗?’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讨钱,并不是叫他去犯罪,你说是吗?如果他对我说:‘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我就会对他说,‘行了,我们分手吧。’这样事情就不会糟到这个地步。”

“一点不错,”姑妈严肃地说,“男人固执己见,他们倒霉活该。”

“不过他那略具喜庆色彩的结局倒是很精彩的!”娜娜又说,“看上去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他把所有人都打发走,把自己关在马厩里,浇上汽油……接着烧起来,此景值得一看!可以想象,一个几乎完全是木质结构的庞然大物,里面又堆满麦秸和干草!……火焰蹿得有宝塔一般高……最壮观的,是那些不愿被活活烧死的马。只听见它们尥着蹶子,拼命撞门,像人一样喊叫……是的,人们对这幕可怖情景还心有余悸呢。”

拉博德特轻轻舒了口气,样子像将信将疑。他不相信旺德夫尔已经死了。有人发誓说,亲眼看见他从一扇窗户逃了出去。他是一时神经错乱才点火烧马厩的。不过,到被烧到不能忍受时,他神智清醒了。一个在女人圈子里鬼混、落到囊空如洗境地的蠢男人是不会这样勇敢自杀的。

娜娜听后很扫兴,只说了一句:

“啊!他真不幸!他的行为真高尚!”

十二

快到深夜一点钟了,娜娜和伯爵躺在那张铺着威尼斯针织花边床单的大床上,还没有入睡。他怄了三天气,那天晚上回来了。卧室内只有一盏灯,灯光惨淡,充满睡意,弥漫着温暖、潮湿和作爱的气氛。镶银的白漆家具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白色。放下的帷幔把床湮没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声叹息,随后一个亲吻,打破了寂静的气氛,娜娜倏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腿在床沿上坐了片刻。伯爵的头落到枕头上,呆在黑暗中。

“亲爱的,你信仰仁慈的上帝吗?”娜娜思索了一会儿才这样问道。她离开情人的怀里后,表情严肃,内心充满对宗教的恐惧。

从早上起,她就抱怨自己身体不适。正如她所说,她的一些愚蠢的想法,如对死亡和地狱的想法,在暗暗地折磨着她。有时,她在夜里像孩子一样害怕起来,头脑中产生一些可怕的想法,把她折磨得睁着眼睛做噩梦。她又说道:

“怎么样?你想不到我要上天堂了吗?”

接着,她打了一个战栗。伯爵感到蹊跷,在这样的时刻她竟然提出这些怪问题来,他觉得自己心中又萌发了天主教徒的悔恨。这时,睡衣从她的肩上落下来,头发披散着,猛然扑到伯爵的怀里,紧紧搂住他,呜咽起来:

“我怕死……我怕死……”

他使出全身力气才挣脱了她。这个女人因为怕死,紧紧地抱住他,这种恐惧感是有传染性的,他生怕自己的情绪也受到她的精神错乱的影响,便劝导她。他说她身体很好,只要她行为规矩一些,总有一天,她会得到上帝宽恕的。但是她摇摇头,她不曾伤害过任何人,这是不容置疑的。她胸前总是戴着圣母像,她还把一根红线系在两乳之间的圣母像指给他看;不过,上帝是安排好了的,凡是没有结过婚同男人同居的女人都要入地狱。她想起了教理书中的零零星星的东西。啊!人要能知道死后怎样,那该多好,但是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一个人带回来死后的消息。确实,如果神甫们说的是蠢话,我们去烦这烦那,真是傻瓜。不过,她仍然虔诚地吻那个带着她体温的圣像,她把那个圣像看成可以驱除死亡的祛邪物,她一想到死就怕得浑身发冷。

她到梳洗间去也要缪法陪同,即使开着门,她在那里呆一会儿,也怕得浑身发抖。缪法又躺到床上,她还在卧室里踱来踱去,每个角落她都要看看,那怕听见一点点声音,便吓得浑身打哆嗦。她在一面镜子前面停下来,像从前一样,她一看见自己的裸体,就忘掉了一切。但是这一次,她看见自己的胸脯、腰部和大腿,更加害怕起来,最后她抬起双手摸着脸上的骨头,摸了好一阵子。

“人死后样子就难看了。”她拖长声音说道。

她用手挤压双颊,睁大眼睛,下颌向内收缩,想看看自己死后是什么样子。接着,她把这副鬼脸转向伯爵,说道:

“你瞧,我死后脑袋会变得很小。”

伯爵见她那样子,生气了。

“你疯了,快点睡觉吧。”

他仿佛看见她躺在坟墓里,长眠了一个世纪,只剩下一身白骨。于是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祈祷起来。已有一段时间,宗教信仰又征服了他,每天这种信仰发作起来,就像中风一样来势凶猛,把他弄得疲惫不堪。他的手指格格作响,口中不停地念着:“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我的天主……”这是他的软弱无力的叫喊,是他的罪孽的叫喊。尽管他知道自己肯定要下地狱,但他却无力洗刷自己的罪孽。娜娜回到床上时,她发现他盖着被子,神色惶恐不安,指甲放在胸口,眼睛仰望着空中,似乎在寻找天国。娜娜又哭了,两人搂抱起来,牙齿咬得格格响,他俩自己也莫名其妙,只能在愚蠢的顽念中打滚。以前他们已经度过类似这样的一个夜晚;不过,这一次太荒唐了,娜娜不再害怕后,自己也这么说。她突然起了疑心,便谨慎地问伯爵:罗丝·米尼翁大概已经把那封告发信寄出去了。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不过是伯爵害怕而已,没有别的,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

缪法又一次离开娜娜出走,两天没回来,一天早上,他突然来了;他从来不在这样的时刻回来。他脸色铁青,两眼通红,心绪不宁,内心还在激烈斗争着。可是心里慌张的佐爱没有发觉他忐忑不安的神态,便跑过来迎接他,对他说道:“啊!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昨天晚上,太太差点死了。”

伯爵问她详细情况,她回答道:

“这事说了别人难以相信……太太小产了,先生!”

娜娜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很长时间以来,她以为自己只是身体不适,但布塔雷医生却有点怀疑,后来他明确说她怀了孕。因为她觉得很烦恼,就竭尽全力隐瞒怀孕真相。她神经质般地恐惧,心情忧郁,与这件事多少有点关系。她对怀孕之事守口如瓶,为没有结婚就怀了孕而感到很害羞,不得不把真相隐瞒起来。对她来说,这似乎是一件意外事故,人家知道了会有损她的声誉,人家会取笑她。哎?真是开玩笑!真倒霉!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怀孕了,这次偏偏又碰上了。她惊讶不已,仿佛她的性器官的功能紊乱了,她不想要孩子,并把这东西作了别的用途时,她偏偏怀了孕。造化令她恼怒,在她正当享乐的时候,竟然要让她当上严肃的母亲,在她把周围的男人一个个害死的时候,竟然给她一个小生命。难道人不该少遇到一些麻烦,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生活吗?这个小孩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呢?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啊!天哪!这个孩子的父亲要有好心肠才会承认孩子是自己的,因为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承认,如果一个人专门损害别人,他自己一生中肯定不会很幸福的。

这时,佐爱把这件倒霉的事的经过讲给伯爵听。

“将近四点钟时,太太肚子疼起来。我见她到梳妆室去很久不出来,就进去看看,发现她躺在地上,晕了过去。是的,先生,她晕倒在地上,还有一摊血,像被人谋杀了似的……于是,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很生气,太太应该把这事告诉我……当时恰巧乔治先生也在场。他帮我把她扶起来,他一听到小产这个词,也难过了……说真的,从昨天起,我就为太太发愁!”

公馆里确实乱糟糟的,仆人们跑上跑下,每个房间里都有仆人进进出出。乔治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过了一夜。晚上,在太太平常接待客人的时间,乔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太太的朋友们。他面色苍白,带着惊愕和激动的神态,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斯泰内、拉法卢瓦兹、菲利普和其他人已经来过了。他们听到第一句话,就大叫一声,这不可能!一定是在开玩笑!接着,他们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盯着房门,神态惆怅,摇摇头,不再觉得这是可笑的了。共有十二位先生坐在壁炉前,他们低声聊天,一直聊到午夜为止。他们都是朋友,每个人都在苦苦思索,究竟谁是父亲。他们好像彼此原谅,个个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做了蠢事。然后,他们弓起背,觉得这事与他们毫不相干,这是娜娜自己的事。哎!这个娜娜真了不起!人家从来没有想到她会闹出这样的笑话!随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蹑手蹑脚地走了,似乎这间卧室里死了人,不能笑出声来。

“先生,还是上楼去吧,”佐爱对缪法说道,“太太身体好多了,她会接待你的……我们在等大夫来,他答应今天早上来看太太。”

这个贴身女仆劝说乔治回家睡觉了。楼上客厅里只剩下萨丹一个人,她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嘴里叼支香烟,眼睛望着上空。娜娜意外小产后,公馆里的人个个惊慌失措,她却无动于衷,肚子里憋着气,不时耸耸肩膀,说几句刻薄话。佐爱走过她面前时,跟伯爵说,可怜的太太这次可吃了大苦头。萨丹脱口说了一句难听的话:

“这才好呢,这次可教训了她一下!”

他俩吃惊地掉过头来。萨丹一动也没有动,眸子一直盯住天花板,两片嘴唇死命地叼着那支香烟。

“哎!你的心肠真好!”佐爱说道。

萨丹坐起来,气乎乎地瞧着伯爵,对准他的面孔又说了一遍:

“这才好呢,这次可教训了她一下!”

说完,她又躺下来,吐出淡淡的一缕烟,仿佛事不关己并决心不介入这事。不管啦,真是太愚蠢了!

佐爱还是领缪法进了卧室。屋里温暖而又宁静,散发着一股乙醚的气味,维里埃大街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发出低沉的声音,有点打破室内的寂静。娜娜的头枕在枕头上,面色苍白,还没有入睡,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沉思冥想。她看见伯爵,一动没动,只嫣然一笑。

“啊!我的心肝,”她拖长声音悄声说道,“我原来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

他俯下身子去吻她的头发,她感动了,真心诚意地对他谈到孩子,似乎伯爵就是孩子的父亲。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感到很幸福!我做过不少梦,我真希望他不愧是你的孩子,现在一切都完了……不过,这样也许更好些。我不想给你生活中添麻烦。”

他听说自己是孩子的父亲,感到很惊讶,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话。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把一只胳膊搁在被子上。这时候,娜娜发现他大惊失色,眼睛通红,嘴唇像发烧似的颤抖着。

“你怎么啦?”她问道,“难道你也病啦?”

“没有。”他不无痛苦地说道。

她用深情的目光瞧瞧他。接着她做了一个手势,把呆在那里收拾药瓶的佐爱打发走。等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她把他拉到身边,问道: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眼泪汪汪,我看得很清楚……

说出来吧,你来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

“没有事情,没有事情,我向你保证。”他结结巴巴说道。

可是他痛苦得喉咙哽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了病人的房间,进来了非常伤感,抽抽噎噎哭了,他把脸埋到被子里,试图不让痛苦迸发出来。娜娜这下明白了,一定是罗丝·米尼翁下了狠心,把那封信寄走了。娜娜让他哭了一会儿。他哭得身子猛烈抽搐着,连她躺着的床都被震动了。末了,她用慈母般的同情口吻问道:

“你家里发生了什么麻烦事了吗?”

他点点头。她停了一会,然后低声问道:

“那么,你全知道了?”

他又点点头。于是这间痛苦气氛甚浓的房间里顿时又沉静下来。昨天夜里,他参加皇后举行的晚会后,回到家里就收到萨比娜写给她的情人的那封信。他度过了痛苦不堪的一夜,他在思索着如何报仇。他早上就出来了,想缓和一下杀妻的念头。到了外面,他被六月早晨的风和日丽的气候陶醉了,报仇的念头消失了,便来到娜娜家里。每当他在生活中碰到不堪忍受的事情,就来这里,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摆脱痛苦,娜娜安慰他一下,他就会消气,心情也愉快起来。

“算了,冷静一下吧,”娜娜露出很善良的样子说道,“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当然不该由我来让你睁开眼睛。你还记得吧,去年你就产生过怀疑。后来由于我小心谨慎,事情才没有闹出来。总而言之,你还没有证据……当然罗!今天你有了一个证据,你心里很难过,这我很理解。不过,这事不会影响你的声誉的。现在你应该迁就这一既成事实。”

他不哭了。可是他仍然感到羞耻,尽管他早就对娜娜谈过他们夫妻间最隐秘的事情。她不得不安慰他。要知道,她是女人,她什么话郁听得进。他用低沉的声音随口说道:“你在病中,缠住你有什么好处呢!……我来这里真蠢。我走啦。”

“别走。”她连忙说道,“你再留一下,也许我会给你出个好主意。不过,不要叫我说得太多,医生不让我多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走动。于是,她问他: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去掴那个男人的耳光,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噘了一下嘴,不赞成他这样做。

“这可不是好办法……对你老婆呢?”

“我要去告她,我有证据。”

“你一点也不高明,亲爱的。你这样做很愚蠢,你知道,我永远不会让你这样做。”

娜娜用微弱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向他指出,决斗或打官司,不但无济于事,还会酿成丑闻。那样,会在一个星期内,成为报界奇闻;这是在拿他的生命来孤注一掷,他的宁静、他在宫廷中的高官地位、他的姓氏的荣誉都会受到影响;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是为了让别人来嘲笑自己。

“这有什么关系!”他嚷道,“我要根仇。”

“我的心肝,”她说道,“这些肮脏的事不当场抓住,永远也报不了仇。”

他不说话了,接着嘟哝了一阵子。当然,他不是胆小鬼,但是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安,一种可怜感和羞耻感使他在狂怒之下,心软了下来。她决计以坦诚相待,对他什么都讲,这样她又给了他一个新的打击。

“亲爱的,你想知道你苦恼的原因吗?……因为你自己也欺骗了你的妻子。嗯?你经常在外面过夜,不是为了消磨时间吧,你老婆大概起了疑心。那么,你有什么理由责备她呢?她会回答说,你给她作出了榜样,一下子就把你的嘴堵住了……亲爱的,你跑到这里气得踱来踱去,不在家里把他们两人都杀死,原因就在这里。”

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得他垂头丧气,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把他说服了。娜娜住嘴了,喘了口气;

接着,她低声说道:

“啊!我累坏了。帮我往上躺躺。我身子一直往下滑,我的头太低了。”

他帮她躺高了些,她舒了一口气,感觉舒服多了。随后,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说打官司离婚会有一场好戏看。难道他看不出,伯爵夫人的律师会提出娜娜来,让巴黎人当作笑料吗?这样一来,什么事都会被张扬出去,她在游艺剧院演出的失败,她的公馆,她的生活,无一例外。啊!不行,她不希望搞得满城风雨!也许一些下流女人会怂恿他这样做,借他的事为自己大肆宣传,但是,她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幸福。她把他拉过来,把他的头按到枕头边,靠近自己的头,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温存地对他说道:

“听我说,我的心肝,你还是与你的老婆和好吧。”

他听了火冒三丈。绝对办不到!他的肺都要气炸了,这样太丢脸了。然而她还是温柔地劝他这样做。

“你还是与你老婆和好吧……你听到了吧,你总不愿意到处听人说是我让你离开你的家庭的吧?这太败坏我的名声了,人家会对我怎么想呢?……不过,你得发誓永远爱我,因为有朝一日你若同另一个女人要好时,你就……”

他被泪水哽住了。他一股劲儿吻她,打断了她的话,连连说道:

“你疯了,和好是办不到的!”

“不,不,”娜娜又说,“必须和好……我将迁就你们。不管怎样,她是你的老婆,这与你随便遇上一个女人就对我不忠诚是两回事。”

她仍然这样说下去,以良言相劝。她甚至谈到了天主。他以为是在听韦诺先生讲话,老头子在训诫他,要把他从罪孽中拯救出来时,就是这样说话的。不过,她并没有谈到与他绝断关系,而是劝他两边逢迎,在老婆和情妇之间做一个老好人,让她们两人各得其所,这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使每个人都没有烦恼,就像在人生不可避免的烦恼中,能够有幸福的睡眠一样。这对他俩的生活毫无影响,他依然是她的心肝宝贝,只不过他来的次数略少一些,他不同她过夜时,就同伯爵夫人一起过夜。她已经精疲力竭了,轻轻舒了口气,最后说道:

“总之,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好事……你会更加爱我的。”寂静又笼罩了房间。她闭起眼睛,躺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现在他听她的话了,说他不愿意让她说话太多,把她弄得很疲劳。整整过了一分钟,她又睁开眼睛,悄声说道:

“再说钱吧,怎么办?如果你发起火来,到哪里去弄钱呢?……昨天拉博德特还来催讨那张本票的钱……我呀,什么也没有,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了。”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像死人一样。缪法的脸上掠过一抹愁云。昨天晚上他受了打击,他把不知怎样摆脱的手头拮据一事忘得一干二净。那张十万法郎的期票,延期过一次,尽管持票人明确答应不转手,还是拿到市场上流通了。拉博德特装得毫无办法,把责任全推给弗朗西斯,说他以后再也不跟没有教养的人打交道了。这笔钱一定要付,伯爵绝不能拒绝支付自己签过字的票据。此外,除了娜娜提出的各种新的要求以外,伯爵家里的花费也很铺张。伯爵夫人从丰岱特回来后,突然变得奢侈起来,产生了上流社会享受的欲望,这种欲望在吞噬着他们的财产。人们在谈论她任性挥霍钱财,公馆里变得焕然一新,花了五十万法郎修缮米罗梅斯尼尔街的那座旧公馆,服装花费极其昂贵,大笔大笔钱不见了,溶化了,也可能送人了,伯爵夫人想不到说一下钱的去向。有两次,伯爵鼓足勇气提出钱的问题,想知道花在何处,可是伯爵夫人微微一笑,用古怪的神情瞅着他,他吓得不敢再问了,担心她回答得太明确了。他所以从娜娜手中接过达盖内作为女婿,是考虑到能把爱斯泰勒的嫁妆减少到二十万法郎,而其它一切筹办均由年轻人负责,自己毋庸操心,这门出乎意料的亲事,他还是挺高兴的。

然而,一个星期以来,缪法为了立即筹足十万法郎来应付拉博德特,他想到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使他退缩了。那就是卖掉博尔德的住宅,这是一座华丽的住宅,估计值五十万法郎,是伯爵夫人的一个伯父不久前遗赠给她的。不过,遗嘱规定,出卖住宅必须要有她的签字,没有征得伯爵的同意,她也不能转让住宅。昨天晚上,他终于下了决心,想同妻子商谈签字的事,现在一切都完了。在这样的时刻,他决不会接受这样的和解。想到这里,妻子偷汉的事给了他更加可怕的打击。他完全理解娜娜的目的,因为他对她越来越推心置腹,这就使他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与她商量,他向她埋怨过自己的处境,他要求伯爵夫人签字的事,他也向她吐露过。

不过,娜娜好像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她没有睁开眼睛。他见她脸色那样苍白,便担心起来,叫她吸一点乙醚。她吸了一点,又提了个问题,但没有说出达盖内的名字。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星期二签订婚约,再过五天举行婚礼。”他回答道。

娜娜仍然闭着眼睛,仿佛在夜间谈自己的想法。

“总之,我的宝贝,你要看清你该办的事情……我的愿望是让大家都满意。”

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让她平静下来。是的,走着瞧吧,但是要紧的还是她要好好休息。他不再生气了。这间充满乙醚味的病人卧室是如此温暖,如此宁静,终于使他息怒了,他正需要安静,心情舒畅一下。在这张温暖的床边,坐在他照料着的这个痛苦的女人的身边,她那热忱的激励,唤起了他对往日的肉欲快乐的回忆,他那受到侮辱后大发雷霆的男子汉脾气,渐渐烟消云散了。他向她俯下身子,紧紧搂住她,娜娜脸上却毫无表情,只是嘴角上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这时候布塔雷大夫来了。

“怎么样啦,这个可爱的孩子?”他亲切地对缪法讲,他以为缪法是她的丈夫,“真见鬼,你让她说了不少话吧。”

医生是个漂亮男子,还很年轻,他常为风流女子中的漂亮女人治病。他性格开朗,像朋友一样对那些女人笑脸相待,但从来不同她们睡觉。他的出诊费收得很高,而且必须分文不少。不过,他总是随叫随到。娜娜每星期总要派人去找他两三次,她一想到死就浑身直打哆嗦,连一些小毛病也惶恐不安地告诉他。他便东拉西扯,胡诌一些故事来逗她,他用这种方式来给她治病。这些女病人都喜欢他。但是这一次,娜娜的病可严重了。

缪法要走时,心情很激动。他看见可怜的娜娜身体那样虚弱,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缪法走时,她呼唤他回来,把额头伸给他亲吻,接着用开玩笑的口吻低声威胁他:

“你知道允许你做的事情……回去同你的老婆和好,不然我一生气,你什么都完了。”

萨比娜伯爵夫人要求她女儿的婚约在星期二签订,是为了借此机会,庆祝一下油漆未干的公馆修缮竣工。五百张请柬已发出去了,邀请的人中,社会各界人士都有。当天早上,挂毯商才挂帷幔,快到晚九点钟点亮水晶分枝吊灯时,建筑师在心潮激荡的伯爵夫人的陪同下,仍在作最后的指点。

这是春天的一次庆会,富有温和的春天魅力。六月的夜晚,天气炎热,大厅的两扇门全都敞开着,舞会的场地一直延伸到沙土地的花园里。第一批到达的客人,在门口受到伯爵和伯爵夫人的欢迎,他们刚进门就感到眼花缭乱。只要回忆一下过去客厅的情景,人们还记得伯爵夫人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从前在这间颇具古老风范的客厅里,宗教的肃穆气氛甚浓,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全是帝国时代的款式,天鹅绒帷幔已经变黄,暗绿色的天花板湿漉漉的。现在可不一样了,刚跨进前厅,映入眼帘的金色画框里的镶嵌画,在高高烛台的蜡烛的光亮照射下烁烁发亮,大理石楼梯的栏杆上,镂刻着精美的花纹。再里面是富丽堂皇的客厅,墙壁上挂着热内亚天鹅绒帷幔,天花板上贴着布歇的一幅巨大的装饰画,这幅画在当皮埃尔古堡出售时,是建筑师用十万法郎买下来的。枝形吊灯和水晶壁灯照亮了豪华气派的一面面镜子和一件件名贵家具。简直可以说,萨比娜的那张长椅子,那张唯一的红绸椅子,过去是软绵绵的,与其它家具很不相称,现在仿佛大了几倍,使整个公馆充满了淫乐、极度享乐的气氛,这种气氛像迟迟燃起的火苗猛烈燃烧着。

大家已经跳舞了。乐队安顿在花园里,一扇敞开的窗户前面,正演奏着华尔兹舞曲,轻快的节奏在空中飘荡,传到客厅变得柔和了。在威尼斯彩灯的照耀下,花园笼罩在一片若明若暗的光线中,看上去仿佛变大了,草坪边沿上搭了一顶紫色帐篷,里面放了一张酒菜台子。这支华尔兹舞曲正是《金发爱神》中那支淫秽的华尔兹,里面还夹杂着淫荡的笑声,舞曲响亮的音波传到这座古老的公馆里,变成一种颤音,仿佛把墙壁都震热了。这支乐曲像是从街上吹来的一股肉欲之风,把这座傲慢的公馆的整个死气沉沉的时代一扫而光,把缪法家族的过去、在天花板下沉睡了一个世纪的荣誉和信仰,吹得无影无踪了。

伯爵母亲的老朋友们呆在壁炉边他们习惯呆的地方,他们仿佛感到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觉得头晕目眩。他们在不断拥进来的嘈杂的人群中,形成一个圈子。杜·荣古瓦夫人穿过餐厅进来后,已辨认不出那些房间了。尚特罗夫人神色惊讶地瞅着花园,花园似乎大多了。不一会儿,呆在这个角落里的客人便低声议论起来,提出种种尖锐的批评。

“喂,”尚特罗夫人嘟哝道,“要是老伯爵夫人回来一看……她会说什么呢?你们想象一下,她来到这些人中间,会是什么一副样子。搞得这样富丽堂皇,又是这样乱哄哄的……真丢人!”

“萨比娜简直发疯了,”杜·荣古瓦夫人附和道,“刚才你看见她在门口的那副样子吗?瞧,在这里还看得见她……她把她的钻石首饰全都戴上了。”

她俩站起来,从远处打量一会儿伯爵夫妇。萨比娜身穿白色衣服,上面镶着漂亮的英国针钩花边。她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很漂亮,她显得年轻、愉快,她不停地微笑,有点自我陶醉了。缪法在她身边,则显得苍老,脸色苍白。他也在微笑,神态安详而庄重。

“想当年他是一家之主,”尚特罗夫人接着说道,“连添置一张小板凳也要得到他的许可!……现在却不同了,一切都改变了,他像在她家里……你还记得吧,她那时候连客厅都不肯装修!现在整个公馆都装修一新了。”

说到这里,她们突然住嘴了,谢泽勒太太进来了,她身后跟着一群小伙子。她出神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悄声赞叹道:

“啊!真漂亮!……多么精致!……真有审美观点!”

接着她远远地对身后那群青年人说道:

“我不是说过嘛!这些古老的破房子,一经装修,可真没话说了……你们觉得很漂亮,是吗?简直像十七世纪的古建筑……萨比娜终于能在里面接待客人了。”

两个老太太又坐下来,压低嗓门,谈论这门令许多人惊讶的婚事。爱丝泰勒刚走过去,她身着玫瑰红绸裙子,还是那样干瘪,那副处女的面孔上毫无表情,她平心静气地接受了达盖内做自己的丈夫,既不显得欢乐,也不显得悲伤,依然像那年冬天向炉子里添木柴时那样表情冷冰冰的,脸色那样苍白。面对这次为她举行的庆祝活动,面对这灯光,这些鲜花,这音乐,她依然无动于衷。

“他是个冒险家,”杜·荣古瓦夫人说道,“我从来没见过他。”

“注意,他来了。”尚特罗夫人低声说道。

达盖内瞥见于贡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连忙走上去挽起于贡夫人的胳膊;他笑吟吟的,对她显得很热情,好像他这次交了好运,也有她一份功劳似的。

“谢谢你,”她一边说,一边坐到壁炉旁边,“瞧,这是我原来坐的地方。”

“你认识他吗?”达盖内走后,杜·荣古瓦夫人问道。

“当然认识罗,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小伙子。乔治很喜欢他……他出身于一个有门第的家庭。”

好心肠的老太太觉得有人对他怀有敌意,便为他辩护。小伙子的父亲当年很受路易—菲利普的赏识,担任省长一直到逝世为止。小伙子呢,生活上有些挥霍,有人说他是败家子,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有一个叔父,是个富翁,有朝一日,会把财产留给他的。几位老太太听了直摇头,于贡太太自己也觉得尴尬,总是不断回到他家庭门第的话题上来。她觉得很疲倦,埋怨自己腿疼。她在黎塞留街住了一个月了,据她自己说,那里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做。说到这里,她那慈祥母爱的笑脸上,飘过一阵忧郁的阴影。

“不管怎样,”尚特罗夫人最后说道,“爱丝泰勒本来可以结一门比这好得多的亲事。”

铜管乐奏起来了,奏的是四对舞舞曲,人们都拥向客厅的两边,让出中间地方来。女人们的浅色裙子在摆动着,中间夹杂着男人们的黑色礼服;明亮的灯光照在波涛般的人头上,只见珠宝首饰熠熠发光,白色翎毛瑟瑟颤抖,丁香花和玫瑰花竞相开放。天气已经热了,在轻快的乐曲声中,妇女们裸露出洁白的肩膀,从她们穿着的罗纱服和弄皱了的绸缎中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从一扇扇敞开的门望进去,客厅里的一个个房间里坐着一排排妇女,她们暗暗微笑着,眸子里闪着光芒,撅着嘴,手里摇着扇子,扇出的风吹到她们的嘴上。客人们还在不断到来,一个仆人专门通报新到客人的姓名,男人们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竭力为女伴寻找位置;女人们挽着男人们的胳膊,心里惴惴不安,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看是否有空椅子。公馆里挤满了客人,裙子碰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角落里,一大片花边、裙结、裙撑挡住了通道。女人们习惯于令人眼花缭乱的拥挤场合,很有礼貌,能够容忍,仍然不失其风度。这时,一对对男女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客厅,跑到花园的深处。那里,威尼斯彩灯发出微弱的粉红色光芒,妇女们的裙子的暗影在草地边上飘拂着,好像伴随着四对舞舞曲的节奏,乐曲声飘到树丛后面,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悦耳的乐曲。

斯泰内刚刚遇到富卡蒙和拉法卢瓦兹,他俩在酒菜台子前喝香槟酒。

“漂亮极啦,”拉法卢瓦兹一边察看着用金色长矛撑着的紫金色帐篷,一边说道,“我们还以为是在香料蜜糖面包集市里……嗯?确实如此,到了香料蜜糖面包集市!”

现在,他总是装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似乎是一个什么都经历过的青年,当今没有什么值得自己严肃对待的了。

“如果旺德夫尔还活着,他会感到惊讶的。”富卡蒙咕哝道,“你还记得吧,他过去在壁炉前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真没想到!别嘲笑这里的变化了。”

“旺德夫尔,甭提他了,他是一个失败者!”拉法卢瓦兹轻蔑地说道,“他以为自焚可以令我们震惊,这是大错特错!现在没有人再提他了。旺德夫尔被勾销了,完蛋了,被埋葬了!还是谈谈其他人吧!”

随后,斯泰内走过来同他握手,他又说道:

“你们知道,娜娜刚才来了……啊!伙伴们,看她进来时的样子,简直惊人!她首先拥抱伯爵夫人,然后,新郎新娘走过来,她向他们祝福,并向达盖内说道:‘你听着,保尔,今后,你如果去追求别的女人,我可饶不了你……’怎么?当时你们没有看见这情景!啊!漂亮极了!她装得真像!”

两个男人听得目瞪口呆。最后,他们一起笑了。拉法卢瓦兹很开心,觉得自己很有一套。

“怎么?你们相信真有其事……老天爷!这桩婚事还是娜娜促成的呢。况且她还是这个家中的一员呢。”

于贡兄弟走进来,菲利普叫他不要再说了。这时几个男人谈论起这件婚事。拉法卢瓦兹信口开河,胡说一通,乔治很恼火。娜娜确实把自己过去的一个情人介绍给缪法做女婿,不过,说她昨天晚上还同达盖内睡觉,这是无稽之谈。富卡蒙竟然耸耸肩膀,意思是谁能知道娜娜何时同何人睡觉。乔治盛怒之下回答道:“我,先生,我知道!”他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最后,大家都认为像斯泰内所说的,这是一件永远搞不清楚的事。

酒菜台前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让出一些地方,但几个人还呆在一起。拉法卢瓦兹放肆地盯着女人们看,以为自己是在马比耶舞厅里。他们发现韦诺先生同达盖内坐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正在那儿谈话,感到很惊讶。他们信口说了一些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韦诺先生叫他们忏悔呢,韦诺先生教他们如何度过新婚之夜呢。然后,他们回到客厅的一扇门口。客厅里一对对男女在波尔卡舞曲声中翩翩起舞,他们摇摆着,在站着的男人中间,留下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的微风,把蜡烛的火焰吹得直蹿。每当一条长裙随着舞曲的轻快旋律飘忽而过时,就卷起一阵风,把水晶吊灯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驱散了。

“哎!他们在里面不冷!”拉法卢瓦兹嘟哝道。

他们从花园的神秘阴影中走出来,眨着眼睛。他们看见德·舒阿尔侯爵一个人站在一群妇女当中,他身材高大,俯视着周围裸露的肩膀,他脸色苍白,神态严肃,在稀疏的银发下面,露出一副高傲而尊严的神态。他对缪法伯爵的行为很气愤,已经公开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并声称不再到这座公馆来了。今天晚上他所以同意来这里,是因为他外孙女执意要他来。他是不赞成这件婚事的,并用愤怒的言词攻击统治阶级对现代荒淫生活的可耻迁就,认为这样做会导致统治阶级的垮台。

“啊!完蛋了,”杜·荣古瓦夫人对尚特罗夫人耳语道,“那个婊子把这个可怜的伯爵迷住了,从前我们知道他是那样虔诚,那样高贵!”

“他似乎快要倾家荡产了,”尚特罗夫人接着说道,“我丈夫手里有过他一张借据……他现在住在维里埃大街的那座公馆里。全巴黎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我的天哪!我不能原谅萨比娜;不过,你也得承认,是他给她留下许多话柄,哎!如果萨比娜也任意挥霍钱财……”

“她何止只挥霍钱财!”杜·荣古瓦夫人打断她的话,说道,“总之,两个人一起挥霍,他们就破产得更快些……他们陷进泥潭里了,亲爱的。”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原来是韦诺先生,他就坐在她们后面,他好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他向她们探过头来,嘟哝道:

“为什么要说泄气话呢?一切都要毁灭时,上帝就会显灵的。”

过去他曾管理过这个家,现在他看着它衰败下去,却无动于衷。自从他住过丰岱特庄园以后,他就听任邪恶行为发展,他明白自己无能为力。他什么都能接受,伯爵对娜娜的迷恋,福什利呆在伯爵夫人身边,甚至爱丝泰勒同达盖内的结合。这些事情无关紧要!他表现得更加灵活,更加神秘,现在他有一个想法,希望控制这对新婚夫妇能像控制已经关系破裂的夫妻一样。他知道大乱会带来对宗教的虔诚,到时天主会显灵的。

“我们的朋友缪法伯爵,”他继续低声说道,“他总是对宗教怀着美好的感情……他向我提供了最好的证据。”

“那么,”杜·荣古瓦夫人说道,“他应该首先和他的妻子和好。”

“当然罗……正是这样,我希望他们早日和解。”

于是,两位太太就诘问他。但他又变得谦逊起来,这得由上天来安排。他想让伯爵与伯爵夫人和解,是为了避免一件丑闻张扬到公众中去,只要人们按照礼仪行事,宗教是会宽恕他们很多过错的。

“总之,”杜·荣古瓦太太又说,“你应当阻止这位冒险家的婚姻。”

矮老头子脸上露出异常惊讶的神色。

“你错了,达盖内先生是一位有很大长处的青年……我很了解他的想法,他希望人家忘掉他青年时代的错误。你尽可放心,爱丝泰勒会引导他走上正路的。”

“嘿!爱丝泰勒!”尚特罗夫人轻蔑地说道,“我觉得这个小姑娘意志薄弱,她是无能为力的!”

韦诺先生听了这种意见,莞尔一笑。他不想对新娘子的事多作解释。他闭上眼睛,似乎对此事毫无兴趣,他又走到他的角落里,消失在许多裙子后面。于贡太太虽然有些疲劳,心不在焉,却也听见了几句。德·舒阿尔侯爵向她打招呼,她带着宽容的神态以下结论的口气对他说道:

“这两位太太也太苛求了。大家的生活太苦了……对吗,我的朋友?一个人想得到别人的宽容,就应该宽容别人。”

侯爵尴尬了一阵,生怕于贡太太的话是指桑骂槐。但是他看见善良的老太太露出了忧郁的笑容,便恢复了常态,对她说道:

“不,有些错误是不能宽容的……社会就因为迁就错误,才在走向深渊。”

舞会进行得正热闹。又开始跳一轮四对舞,客厅的地板在微微颤动,这座古老的住宅在这欢乐的震撼下似乎要塌陷了。在一片模糊、攒动的人头中,不时看到一张女人的面孔,她随着舞曲旋转,目光炯炯有神,嘴唇微微张开,水晶吊灯照亮了她白皙的皮肤。杜·荣古瓦夫人说,真是丧失了理智,在一座勉强容纳两百人的屋子里,却请来五百客人,简直发疯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到卡鲁塞广场上去举行订婚仪式呢?尚特罗夫人说,这是受新风俗的影响,从前这样的隆重仪式,只有家里人参加,可是现在呢,一些不相干的人都要来,一条街上的人都可以随便来,不挤成这样子,似乎晚会就显得冷冷清清。现在的人总是摆阔气,把巴黎的社会渣滓都请到家里来,来的人如此混杂,日后家风败坏,不是很自然的事吗?这些太太埋怨道,她们认识的客人不超过五十人。那么多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一些年轻姑娘穿得袒胸露肩。一个女人在她的发髻上插了一把金匕首,身着一件镶黑珠子的上衣,颇像一件锁子甲。大家微笑着瞧着另一个女人,她大胆得出奇,裙子紧紧裹在身上,样子很古怪。冬末的豪华服装都在这里展现了。出席者有的是声色犬马圈子里的人物,凡是女主人有一面之交的人都被邀请来了,大家聚集一堂,有大名鼎鼎之士,也有声名狼藉之徒,他们的共同兴趣就是尽情享乐。屋子里越来越热,在挤满人的客厅中间,四对舞的舞步既有节奏又对称。

“伯爵夫人真漂亮!”站在花园门口的拉法卢瓦兹说道,“她仿佛比她的女儿小十岁……对了,富卡蒙,旺德夫尔打过赌,说她没有屁股,你说呢。”

这种下流的话使在场的男人们大为反感。富卡蒙只回答道:

“还是去问你的表哥吧,亲爱的,他正好来了。”

“哟!我有一个好主意,”拉法卢瓦兹叫道,“我用十个金路易打赌,她有屁股。”

福什利果然来了。他是这里的常客,他怕各道门口人挤,便从饭厅绕个圈子进来。初冬时候,他又被罗丝勾引上了,他同时与那个女演员和伯爵夫人相好,搞得疲乏不堪,不知道甩掉哪一个为好。萨比娜能满足他的虚荣心,罗丝则更讨他的欢心。何况罗丝真情爱他,对他像妻子对待丈夫那样温柔,这使米尼翁大伤脑筋。

“你听着,向你打听一个情况,”拉法卢瓦兹一边紧紧抓住表哥的胳膊,一边说,“你看见那个穿白绸衣服的太太了吗?”

拉法卢瓦兹自从继承了那笔遗产后,便变得傲慢而放肆,经常故意奚落福什利,因为他从外省初来巴黎时,受尽福什利的嘲弄,现在他想报复一下,以解心中宿怨。

“是的,就是那个衣服上镶着花边的太太。”

新闻记者踮起脚尖张望,还弄不清他的话的含义。

“她是伯爵夫人。”福什利终于说道。

“正是她,我的好表哥……我曾经用十个金路易与人家打赌,赌她究竟有没有屁股?”

说完,他哈哈大笑,心里很高兴,终于教训了福什利这家伙,福什利以前问过他,伯爵夫人是不是不与任何人睡觉,把他问得目瞪口呆。可是这一次,福什利丝毫不感到惊讶,只是眼睛盯着他看。

“滚开吧,你这蠢货!”福什利耸耸肩膀,终于说道。

随后,福什利同在场的几位先生一一握手,这时拉法卢瓦兹显得很狼狈,他不再觉得自己说过的话有风趣味道了。大家闲聊起来。自从那次赛马以后,银行家斯泰内和富卡蒙也加入了维里埃大街的那一伙。娜娜的病渐渐好了,伯爵每天晚上都要来向她问长问短。福什利在听别人谈话时,好像忧心忡忡。今天早上他同罗丝发生了口角,罗丝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把那封信寄出去了;是的,他可以到他的那个上流社会的夫人家里去了,他会受到很好的接待。他迟疑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来了。但是拉法卢瓦兹同他开了一个愚蠢的玩笑,使他心里忐忑不安,尽管他表面上好像若无其事。

“你怎么啦?”菲利普问他道,“你好像不舒服嘛。”

“我吗,一点没有不舒服……我因为有事,所以来迟了。”

然后,他带着一种勇气冷静地说道,这种勇气往往被人忽视,却能化解生活中的常见悲剧:

“我还没有向男女主人问候呢……一个人应该懂礼貌嘛。”

他甚至对着拉法卢瓦兹,大胆同他开玩笑:

“笨蛋,你说对吧?”

说完,他就从人群中挤出去。听差不再撕破嗓门通报客人的姓名了。不过,伯爵和伯爵夫人被刚进来的几个妇女拉住,站在门口同她们交谈。福什利终于走到她们那里,几位先生仍然站在花园的石阶上,个个伸长脑袋,想看看他们见面时的这一幕情景。娜娜大概搬弄了是非。

“伯爵没有看见他,”乔治悄悄说道,“注意!他转身了……

看到了。

乐队又奏起了《金发爱神》中的华尔兹乐曲。福什利首先向伯爵夫人行了礼,她满面笑容,神态显得平静而快乐。接着,他一动不动地在伯爵身后呆了一阵子,静静地等待着。这天晚上,伯爵保持高傲庄重的神态,高昂着头,显出一副高官显贵的派头。当他低下眼睛瞧着新闻记者时,摆出一副更加庄严的神态。两个男人互相瞧了一阵子。福什利首先伸出手来,随后缪法也伸出手来。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了,萨比娜伯爵夫人在他俩面前嫣然一笑,睫毛低垂着,那支华尔兹舞曲继续奏出嘲讽、放荡的旋律。

“他们自动和解啦。”斯泰内说道。

“他们的手粘在一起了吗?”富卡蒙问道,他见他们握手时间那么长,觉得挺奇怪。

福什利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件往事,这使他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了红晕。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间道具仓库,那暗绿色的光线,杂乱无章的道具上都积满了灰尘;缪法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蛋杯,满腹疑虑。可是,此时此刻,缪法不再疑虑了,他的尊严的最后一个角落也崩溃了。福什利松了口气,不再惧怕了,他见伯爵夫人那样爽朗快乐,真想大笑一阵。这个场面在他看来很滑稽。

“啊!这次她真的来了!”拉法卢瓦兹嚷道,凡是他觉得逗趣的话,就会脱口而出,“娜娜在那儿,你们看见她了吗?”

“住嘴!笨蛋!”菲利普低声说。

“我不是对你们说过吗!那支华尔兹乐曲就是为她而演奏的,她当然来了!……怎么!你们没有看见!她把我表哥、我表嫂和伯爵夫人的丈夫都搂在怀里,还把他们称为她的小猫儿,这样家人团聚的场面,真令我作呕。”

爱丝泰勒走过来了。福什利向她说了几句恭维话。她穿着一件粉红色裙子,身子直挺挺的,像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用惊讶的目光瞅着福什利,同时瞧她的父母亲。达盖内也同新闻记者热情握手。他们聚集在一起,脸上堆满微笑,韦诺先生悄悄走到他们后面,用愉快的目光看着他们,对他们充满虔诚而温情的爱,为他们终于互相信任而高兴,认为这就为实现天意铺平了道路。

在华尔兹舞曲声中,人们继续欢乐地跳着。越来越高的欢乐气氛像上涨的潮水冲击着这座古老的公馆。乐队里的短笛奏出颤音,小提琴像在低声叹息;在热亚娜丝绒帷幔下,金碧辉煌的彩绘和水晶吊灯散发出腾腾热气,宛如阳光中的灰尘。成群的客人照映在镜子里,像多了几倍,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仿佛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在客厅四周,一对对男女搂着腰肢,在坐着观看的面带笑容的妇女前面旋转着,把地板震动得更厉害了。在花园里,威尼斯彩灯发出红红的灯光,犹如远处一场大火的反光,照亮了在小路尽头呼吸新鲜空气的散步者的身影。墙壁在震动,灯光似红云,仿佛最后一场大火在公馆的每个角落熊熊燃烧着,古老家族的荣誉在大火中被烧得噼噼啪啪作响。四月的一个晚上,福什利在这里听到水晶玻璃摔破的声音,这种破碎声越来越厉害,简直达到疯狂的程度,进而发展到举行今天的欢庆会。现在裂缝变大,裂缝遍及整个公馆,预示它即将倒塌。那些住在郊区的酒鬼,是因为他们嗜酒成性,把大笔钱财挥霍殆尽,弄得一贫如洗,连面包也吃不上,被他们糟蹋的家庭才最后完蛋的。而在这里,则是华尔兹舞曲敲响了这个古老家族的丧钟,把积聚起来的财富付之一炬。大家没有见到的娜娜把她柔软的四肢伸展在舞会的上空,使他们腐烂解体,她身上的香味飘逸在热空气中,随着音乐的放荡的旋律,像酵素一样渗透到他们的肌体中。

在教堂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缪法伯爵进了他妻子的卧室,他已经两年没有跨进这间房间了。伯爵夫人起初很惊讶,向后退了一下。但是她仍然微笑着,这种如痴如醉的微笑一直挂在她的脸上。伯爵觉得尴尬,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于是,伯爵夫人教训了他几句。不过,他们两人谁也不敢把话说得明白。这种互相谅解是出于宗教上的考虑,他们认为彼此心照不宣,各人保持自己的自由为好。到了要上床睡觉时,伯爵夫人还犹豫不决,便谈到卖房地产的事情。伯爵先开口,他说要把博尔德庄园卖掉,伯爵夫人马上欣然同意了。他们都迫切需要钱,卖的钱两人平分。这件事使他们终于和解了。缪法本来心里很内疚,现在感到真正轻松了。

就在这一天,约摸下午两点钟,娜娜正在睡觉,佐爱竟冒昧地敲她卧室的门。窗帘垂落着,一股暖风吹进凉爽、静悄悄的卧室,室内的光线若明若暗。娜娜现在已能起床了,身体还有点虚弱。她睁开眼睛,问道:

“是谁?”

佐爱正要回答,达盖内强行进来了,他报了自己的姓名。娜娜立刻把身子支在枕头上,接着把女仆打发走,并说道:

“怎么,原来是你!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来干什么?”

他刚进黑暗的房间,还很不适应,只好站在屋子中央。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并向娜娜走过去。他身穿礼服,打着领带,戴着白手套。他连连说道:

“是呀,对,是我……怎么,你想不起来啦?”

是的,娜娜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只好用开玩笑的神情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是来答谢你给我当媒人的……我把我的童贞初夜带给你。”

达盖内走到床边时,娜娜伸出赤裸的胳膊搂住他,她笑得浑身发抖,差点流出泪来,她觉得达盖内太可爱了。

“啊!这个咪味,真滑稽!……他还想得到,我倒忘得干干净净了!那么,你出了教堂,就溜掉了。一点不错,你身上还有一股圣香味呢……吻我吧!啊!使点劲,我的咪咪!吻吧,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光线幽暗的卧室里,还可隐约闻到一股乙醚气味,他们温情的笑声停止了,一股热风吹拂着窗帘,他们听见街上孩子们的喧闹声。随后,由于时间急迫,他们笑闹了一会就分手了。达盖内在冷餐酒会后,立即同妻子出发旅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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