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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你不来,我不走

楼主:每天读点故事 时间:2020-03-06 18: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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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作者: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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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百新大戏院一派灯火通明,花团锦簇的后台却是冷冷清清。孟怀玉置身众多花篮中,搭讪道:“这姚黄开得倒好,谁送来的?”

“还能有谁?”正卸着妆的寇丹冷笑一声,将水钻泡子撂在桌上,“姓杜的。天天送些不上道的花花草草,把人当莺莺燕燕玩儿呢。”

他走过来,立在她身后,瞧着镜子里清水芙蓉黛犹浓的美人,微微地笑:“哪来这么大的气?倒像指桑骂槐似的。”

“我哪敢?孟老板有了新欢,自然忘了我了。”

“火车误点,这才来晚了。小丹,别怨我。”他笑得温存,伸手去抚她的眼角,“下次去北平,也带着你,好不好?”

“我见到天桥,想起初见你的时候。”

他落了眼,去看她左眼角那枚胎记,形似杏仁,像极了她染了红蔻丹的指甲。灯光一晃,又是一滴悬悬欲坠的胭脂泪了。

那么红,那么俏,小丹……

1

民国十四年,北平,冬。

天桥上锣鼓喧天,黄家班热热闹闹地开了场。

一双破布鞋踩在一块铺开的旧红绫子布上,裹在一身红底紫碎花棉袄里的是个黄口小丫头。她拈着细弱的兰花指,掐着小嗓子唱《杜十娘》。

她唱得不大好,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稚气未除,唱红颜薄命的杜十娘倒别有一番清韵。

天桥上讨生活的行当虽多,她得的捧场却是最响亮的。

演过了一场,打赏时有人扔了枚青玉扳指下来,骨碌碌,滚到了旧红的台毯上。那个唱李甲的小男孩就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盯着那个泛着莹莹碧色的物什。

“杜十娘”伶俐,将那扳指往手里一握,扬起百灵鸟清脆的声儿:“谢爷的赏。”

孟怀玉背着手,低头细细将这小脸盘看透了、瞧准了,方才微微笑道:“你唱得很好。”

他笑起来很好看,锋利的剑眉星目,映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如摄进黑白分明的默片,定格成一幕永恒。

等到了晚上,黄家班租的大场院方圆十里就传遍了,黄牡丹被人看中,一步登天了。

大家说得神乎其神,说那阔少爷二话不说就赎人,锃亮的高级汽车载着黄牡丹一溜烟儿、悄没声地就走了。

民国廿三年,上海,夏。

西方有声片的风刮来了上海滩,由天华影片公司制作的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桃花》开机剪彩,一时受到万众瞩目。

剪彩礼的舞会照旧一派纸醉金迷,担纲女主角的姚小桃挽着天华老板孟怀玉的胳膊跳开场舞。寇丹在一旁看着,握着酒杯细脚的手暗暗用力,指甲嵌进了掌心,面上还是温婉可人的笑。

有不识趣的上来打花腔:“寇小姐,杜大少那边请你……”

她冷恹恹道:“我身子不大好,不跳了。”说罢便撂下酒杯,转身离去。

出了舞厅,是一条长长的曲折的走廊。她向后靠在墙上,心思不禁有些飘忽。

坤旦之后寇丹,默片皇后寇丹,当红电影明星寇丹,哪一个才是她?当年天桥上卖艺讨生活的穷丫头黄牡丹,一朝入了贵人的眼,成就了今日的如花锦绣。

孟怀玉娶的那赵家小姐红颜薄命,可他怎么至今都未续弦?报上写,那赵蕴丹的左眼角下也有一枚胎记,与她的如出一辙。还写,姚小桃与赵蕴丹眉眼相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姚小桃,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感到些许疲惫,她捂着眼微微弓下腰,忽从手指的缝隙里瞥见转角闪过一抹宝蓝色的影子。

“美人儿,陪我喝酒去。”醉醺醺的大汉过来搂她。

她不动声色地躲开:“先生,你喝醉了。”

“我没醉!陪大爷再喝几杯去,赏钱有的是!”

“先生,你喝醉了。”

见她不识趣,这个脑满肠肥的醉佬横眉倒竖,指着她恶狠狠地骂:“一个唱戏的还蹬鼻子上脸了,老子看上你,是给你面子!”

百乐门的警报乌拉乌拉嘶鸣起来时,她已被孟怀玉护在怀里,梨花带雨一张俏脸布满泪痕。不远处,秘书、律师若干人正跟巡捕房的警察交涉,有只言片语飘来:“酒鬼……医院……醉昏了头……自残……”

等她平复了些,孟怀玉嘱她在这里等着,自己也过去打点。

她就倚在墙上等,在醺黄的电灯光底下,走廊里像散拢着大团大团稀薄的岚烟。她在余光里猛然瞥见一抹宝蓝色的影子,浑身一震。

在走廊的另一头,那袭宝蓝色丝绒长袍的主人长身玉立,静静地遥遥地与她对视——

杜仲筠。

2

光阴似走车,姚小桃的《歌女桃花》拍得如火如荼,寇丹回到了大戏院的红毯台上去唱她的《风筝误》。

孟怀玉来的时候,寇丹正合着眼躺在藤椅里歇息。他将手里沉甸甸的纸袋放到梳妆台上,说:“我叫他们加了川贝、茯苓不少药材,止咳润嗓,对你嗓子好。”

“好好的梨膏糖……”手指滑过那上面云芳斋的红印鉴,她欲言又止,莞尔一笑,“谢谢孟先生。”

孟怀玉走后,布景出了岔子,迟迟不好。

杜仲筠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一手夹着根哈德门牌香烟,一手拈着块梨膏糖。见他走近了,她冷不防将那深褐色糕点塞进他嘴里,咯咯地笑。

他皱了眉:“好好的梨膏糖,混这些苦兮兮的药做什么?”又说:“你喜欢甜的,我给你买了蜜枣。”

“我还有戏要唱呢。”在桌边弹了弹烟灰,她撇着嘴笑,“杜少爷还怕药苦不成?”

杜仲筠脸色变了变,被她看在眼里,眸光敛成一条浅浅的笑影。

全上海滩谁不知道,杜家大少爷天生是个病秧子,一年到头离不了药罐子,中西医流水般地门前过,人还跟翠竹竿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这杜少爷自年前在宝善街的戏院偶见寇丹登台,便像失了魂,从此想尽法子讨美人欢心。

郎有情妾无意,十丈软红里一出烂俗戏码。

寇丹无意再与他纠缠,索性摊了牌:“那天在百乐门,杜少爷全看到了不是吗?我寇丹可不是什么善类,挡我路的,我会除掉。我想要的,我会不择手段弄到手。”她笑得有些轻蔑,“我啊,就是这样的人。”

“真巧,我也是。”他依旧容色温煦。

倏忽之间,她又想起了那一年天桥上的孟怀玉,眉眼俊俏,藏着欢喜,将她从天桥尘灰凋敝的一头牵到金碧辉煌的另一头。 

一眼经年。她只想握瑾怀瑜。

可心事总与愿违,令她眸光顿冷:“杜少爷,都是你安排的吧?《歌女桃花》是你杜家投资,却指定要姚小桃。”她的红指甲将烟尾掐出一条深痕,“你明知道我喜欢孟怀玉……”

“他喜欢你吗?你明知道他不过是把你、把姚小桃当成替代品!”他的情绪终于起了波澜。

她斜睨了他一眼,不语,仍旧吸烟,再呼出一口烟圈。红纱壁灯的光像一匹杏子红的鲛绡,于她是最合适的点缀。她真像《鹿台赐宴》里的苏妲己,芙蓉面,娇靥笑,从朦朦烟霭里勾去他的三魂七魄。

捏在手心里,却弃之如敝履。

“杜少爷,我说过了。只要是我想要的,我会不择手段弄到手,”她笑颜盈盈,“听过一句话没有?戏子无情……”

有人在外面敲着门,说可以开拍了。她起了身,将指间的香烟在桌边摁灭,“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还是别在我这样一个戏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走后,杜仲筠拾起她留在桌上的半截烟头,烟嘴上有一圈淡淡的玫瑰红印迹,是她唇上的口脂。

他用大拇指揩去那抹红渍,蓦地,低着头笑了。

3

《歌女桃花》因资金不足、技术有限陷入泥沼,孟怀玉携着寇丹周旋在交际场上谈合作。

花花世界,酒池肉林,她正笑得花枝乱颤,有人从她身旁递来一杯酒,几乎是擦着她旗袍的半袖过去。

“孟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怀玉接了那杯酒,冲她点点头,就随那人去了。

她站在原地,下意识按住了刚才被碰到的手臂。抬眼望去,孟怀玉在一众西装革履里的背影秀拔高挑。旁边那人亦相差无几,却陡然回过头,隔着济济众生,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是许久未见的杜仲筠。寇丹莫名觉得有些寒意。

舞会直到半夜才散去,孟怀玉开车送她回公寓。深夜飘起了细雨,凝烟弥散,她用手指在起雾的窗上划出一道细流。

“小丹。”

“嗯?”

“小丹。”

“怎么了?

“小丹,你跟杜仲筠……”他只说到这里,挡风玻璃前白茫茫下着的雨像雪坡上滚落的山石,砸得她眼前发黑。

她攥住车门扶手,连声调也变了:“我跟杜仲筠,怎么?”

“他很看重你。”这五个字,字字重如千钧。

在窒闷的空气中,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丹是谁?”她问,“你以前喝醉了酒喊的,在梦里喊的,小丹是谁?”

孟怀玉没吭声,她深吸了口气,竟笑起来:“孟先生,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这个胎记,当年在天桥上,你会带我走吗?”

这车仿佛是一座孤岛,漆黑的夜里只剩下面面相觑的沉默。她掐着掌心,嗓子眼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孟先生真是痴情,八年了,还对亡妻这般情深。如今天华不景气,我就是可以牺牲的吗?”

车开到公寓楼下时,她抢先开了门,半截身子淋着雨,嗓音异常沙哑:“孟先生,你是不是当我做这一行做久了,人也成了轻贱骨头,无情无义无心的。”

后半句飘散在了雨里,因为她已疾步跑开了。

暴雨瓢泼,她走在天地间一条混沌的大河里,麻木地向前,直到头顶被撑开一片荫庇。

伞下冒出一个声音:“丹丹。”

雨水顺着额角流进嘴里,她尝到些微腥的潮味。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筹码,被剥光了扔在生意场的赌桌上,待价而沽。抹掉脸上的水渍,她笑了:“杜少爷,你图什么呢?”

雨是冰冷的,泪是滚烫的,她是麻木的。

4

民国廿三年,北平,冬。

院中的杜仲叶子落尽了。寇丹抄着手站在廊下,头顶碧空如洗,两只灰鸽子扑着翅跃起,震落瓦上的积雪,载着她的目光,悠悠荡荡落到了云絮后。

“杜太太。”梆梆的敲门声打破她的思绪。

是隔壁林太太送来一篮子新鲜果蔬。她接过后不禁连连道谢,关上门,笑意褪去,换上微微的迷茫。

今夏,她还是上海滩最炙手可热的寇小姐;彼冬,她已在北平这小小四合院里,成了邻居口中的“杜太太”。

朦胧中,她又想起那个雨夜,车里的孟怀玉,伞下的杜仲筠……

那天杜仲筠走过来,拨开她鬓边的碎发,捧住她的脸:“半年,我要半年时间。电影上映之前,我要你待在我身边,杜家的投资也会继续。”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有办法让孟怀玉孤立无援,”他幽凉的双眸像无底深潭,“丹丹,你知道的,我总有办法。”

她笑了:“杜少爷,你图什么呢?”

“我想要的,我会不择手段弄到手。丹丹,我说过的,我也是这样的人啊。”

他声气温软,甚至透着一点无奈。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小而灰白,边缘流散着琥珀金,恍惚地看,像乌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

寇丹万万没想到,杜仲筠会带她来北平,在石头胡同的小四合院里过起寻常日子。

他盘下巷口一家小药铺,堂堂金晟百货少东家竟当起了小郎中。或许是自幼与草药打交道的缘故,他穿一袭月白长袍,低首在满壁药斗前抓药时,不沾世俗烟火气,活脱脱的公子人如玉。

俊俏的小郎中,待人温和有礼,乐善好施,生意就被一天天眷顾起来。熟识的邻里还会送来新鲜的小菜、自家蒸的馒头和几双齐整布鞋。

起初寇丹不搭理他,他却待她如座上宾,顿顿烧好了饭菜送她房里去。可是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成日要弄得鸡飞蛋打才捧得出一碗稍像样的菜,尝到嘴里不是太咸就是太淡。直到那天为了一碗蒸蛋,厨房一声震天响,他灰头土脸地冲出来。她终于扑哧一声笑了,第一次主动开口:“算了算了,我来吧。”

她的手艺很好,从前是为了孟怀玉专门找师傅学的,可他总忙着生意应酬,并没吃过几次。如今,倒是顿顿便宜了杜仲筠。

红木方桌上摆着两个青花瓷盘和一个白釉汤盅,糯米莲藕、干煸芸豆、山药乌鸡汤。他胃口不错,喝了两碗汤,然后问她:“丹丹,要不要去天桥看看?”

暮色四合,二人并肩走在天桥的旧址上。

斜阳拖着斑斓的光影坠坠叠叠地走,远了,模糊了,黄昏里倒有个清脆的嗓子愈来愈近,是个小姑娘在唱《牡丹亭》。年纪不大,磋步、花梆步、拾钱儿倒也有模有样。周围聚了几个看客,但都是闲着嗑瓜子打趣的粗汉子。

寇丹在她跟前站定,听完一曲《游园》。等几个铜板被掷到地上时,她在手上打着拍子,悠悠说道:“调嗓太急,一味贪高调门,嗓子越唱越狭。喊嗓不够放,念白不够清,气不够沉。”

她句句挑错儿,一席话说得小姑娘红了脸,捏着衣角直愣愣杵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唱得很好。”

拍子停了,她望向身旁的杜仲筠。

他穿雪青朵云绉长衫,挺拔地立在绯色丹霞里,在小姑娘的柳条盘子里放下一张钞票,又笑着说了一遍:“你唱得很好。”这一双雾蒙蒙的细长眼笑得温煦,落在她眼里,譬如一株翠竹投下了清丽的荫庇。

——“你唱得很好。”

这样熟悉的话,像一枝利箭直刺她心。往昔和今朝,在她眼前徐徐清晰。

“你现在夸她,是惯她不求上进,指不定她就自满意得了。”回去的路上,寇丹对杜仲筠说。

“不会的,她会思进取求上进,终有一日,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角儿。”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他弯了弯嘴角:“从前有个小姑娘,跟她很像。”

日将西沉,寇丹眺到天际最末一缕亮色沉到叆叇的云彩里,愣怔了一会儿,才稍稍眯着眼笑道:“杜先生,我从前也是这样的小姑娘,‘天桥货’,又穷又贱。哪怕后来登了那样的大舞台大戏院。”她顿了顿,笑里含讽,“骨子里好像还是当年那个穷酸丫头。”

“从前盼着能成个角儿,等真离了这里,还是被人瞧不起。交际花、戏子,下九流,上不得台面,”她的声音低低地压在喉咙里,“我都是知道的。”

“丹丹。”

她回过头去。黄蜡蜡的余晖里,他极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很好。”

她盯了他半晌,然后提着嘴角笑了笑。

北平正一点点老去,天桥昔年的旧迹未清。他与她的影子被拉得颀长,分合重离,像岁月枯荣里两枝缠绵缱绻的并蒂莲。

5

民国廿四年,北平,春。

刚过立春,旧年的雪还未消,青砖地上缀着爆竹的红纸屑,廊下延伸出小小巧巧一串鸟雀的爪印。

寇丹握了个雪球,从窗子里掷到杜仲筠身上。他正打理着院中的罗汉松,严严冬日里那松的绿青翠欲滴,映得他身上也沾染了些。这幅景象,穿过红棱格子越过绵绵白雪,到了她眼里就跟一幅画儿似的。

她还想再掷一个过去,看见他身上揉散的雪渍,才想起这人是个纸糊的身子,便停住了手。那雪在手里攥化了,滴滴落到窗棂上。

他握着一把水壶,远远地望过来,给了她一个温润的笑。

元宵节的晚上,杜仲筠带寇丹去看灯。一条长街望过去,宛若天上的璀璨银河被搬到了人间,盏盏如星。

绣球灯、玻璃灯、竹架纱灯……寇丹在一家卖竹篾灯的摊子前站住了。杜仲筠买了一盏绘着姚黄牡丹的灯给她,罗纹宣纸上一株千叶黄花笔意灵活,旁注一行清秀小楷:“花品姚黄冠洛阳,巴中春早羡孤芳”。

她转着竹篾灯的手柄,想起旧事来:“我记得当初在上海,宝善街上的戏我唱了十一天,这样的姚黄,你送了十一天。”

“你不喜欢?”

她只说:“旁人送的都是玫瑰、香水百合什么的,只有你,铁了心送牡丹。”指尖慢慢勾勒着那牡丹晕开的姜汁黄颜料,眯着眼笑起来,“真俗啊,杜少爷。”

越往里走,人越多。远处数盏孔明灯徐徐腾空时,人群骚动起来,陡然有一股力量,将她撞到他怀里。二人目光相接,连空气都浓酣起来。

“丹丹。”他搂着她,沙声唤道,而她顷刻间像触电般跳开了。

她提着灯盏走在前头,漠漠夜色里两个被人海冲淡的身影,异常孤清。他在后头问她:“如果当初在上海,我早点遇见你。丹丹,我们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夜风凛凛,回望旧事前尘,皆遥远如星。

“杜先生。”她忽而想起在黄昏的天桥上,那是第一次,有人用那样认真的神情对她说那样的话。原来她这轻贱戏子,下了台,还有人真心视她若珍宝。

风吹得眼眶酸胀,她低了头,轻声说:“你很好。”

“可是,”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的。”

“如果我不是后到的呢?”他微微提高了声调。

前面的人陡然回过身来,人提着灯,灯映着人。花枝的疏影横斜在灯罩上,背着光,她的脸看不分明,唯眼角那一枚胭脂印,在孔雀蓝的莹澈天空里灼灼地红着,清冷而寂静。

灯是微醺的黄,她是绮艳的红,令他动容:“如果不是孟怀玉……”

他未说完的话被她打断在风里。“可是杜先生,”她说,“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如果啊。”

长街之上,灯若孤星。他眼里的眸光,随着竹篾灯里一簇将熄的烛火,寸寸黯淡到灰烬里去。

6

凡是给孩子开的药,杜仲筠总会多添上一包杏脯,以便喝完药可以甜甜嘴。寇丹平日里就偷吃不少,等果真得了风寒,索性光明正大地吃上了。

一口闷掉一碗黑黢黢的汤药,她苦哈哈地抽气:“这苦得也太离谱了些。”

他冷不丁往她嘴里塞了一枚甘草梅子,甜得她眉开眼笑。舌尖顶着那圆鼓鼓的核儿,她含糊不清地告诉他:“这还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后来想吃,让人找遍了上海,终于找到一家,结果一尝……”

她拉长声调:“哎呦,那酸的!”这顽皮吐舌的神情将他逗笑了。

“我这样的人,偏是得不到的东西,偏想要弄到手。其实真弄到手,也不过那么回事。哎,杜先生,你念的书多,你说,这叫什么?”

这一方小小天地里静寂非常,而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淡淡道:“执念。”

她的心忽地一颤。

执念,孟怀玉于她,何尝又不是执念在作祟?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丝斜飘,支起的窗子上糊着的竹篾纸被打湿,绘着的漠漠黄芦遇水洇乱了。她被那双清眸盯得心绪飘摇,作势去收叉竿,扯开话题:“以后我们也在这院里种些牵牛花好不好?”

他笑了:“好。”

他于她,总是说好的。

这样好的时光,走在今后漫漫岁月路上,往回望,都再也没有了。

三月桃花春,历经大半年的制作,《歌女桃花》在新光大戏院正式公映。电影盛况空前,一时传为美谈。

在《文新报》上看见孟怀玉的名字时,寇丹捧着茶碗的手一抖,险些泼了一盏滚茶。

几滴茶汤将那行大字标题晕开了,如工笔加粗:“天华老板孟怀玉喜获新桃”。

孟怀玉订婚在即的消息像砸向她的一记重锤。她抖索着摸出烟夹和打火机,刚在唇边点燃,寒风卷着药香吹进门扉。她猛然想起那人身子骨不好,像受了魔怔似的将那根烟在手里揉成一团。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到他跟前,说出那句:“我要回去。”

而他一点点掰开她紧攥的手,清掉她掌心的烟灰,说:“好。”

春寒料峭,他的指尖拂过她掌心被烟头烫到的伤处,仿佛久旱龟裂的北地迎来了烟雨江南的第一场甘霖。

7

民国廿四年,上海,春。

有个穿磁青薄绸旗袍的女子从天华影片公司的高楼里冲出来。有辆黑色轿车自那时起,便缓缓跟在她身后。她似乎终于厌倦了,上前“砰”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寇丹抱着双臂气呼呼地看着窗外。她几次去找孟怀玉,无论是别墅还是公司,都被人拦住。她恨恨地想,姚小桃真是好本事,算得精精准准,不给她留一丝空隙。

“丹丹,你就这么想见他?”

她正兀自心乱如麻,听得他这样疲惫的语气,心底突然翻出无尽的酸楚来。可她一定要去问问孟怀玉,她只是要问问他,这八年的逢场作戏里,他可曾有过一分真心?

“我不甘心!”她一回头,差点撞上他贴近的脸。他正替她系安全带,四目相对,他炙热的呼吸连她的脸颊也烤烫了。

她火急火燎地扭过头去,声气莫名弱了不少:“输也要输得明白。”

“好,我帮你。”他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温煦而坚定。

只是过了许久,车还迟迟不发动。沉默被一点点拉长,像一条冗长无尽头的走廊。恍惚间,她听到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绵软悠长,像有一只蜻蜓停在她心上。

他终于开口问她:“丹丹,倘若你输得明白,跟我回北平好不好?”

叹息声止,蜻蜓飞走。她攥安全带的手置于心口,摊平了手掌,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如雷。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笑了。

她说:“好。”

孟怀玉和姚小桃的订婚礼在百乐门举行。

当夜,百乐门看守严密。寇丹在杜仲筠的帮助下,扮作女服务生混了进去。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地不让人看见她的脸,在舞厅里找到孟怀玉时,他正端着酒杯,挽着姚小桃跟人聊天。她怕被人认出来,决定从侧门绕进去。

就在她端着酒托准备从正门离开时,姚小桃笑吟吟一抬头,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

走廊里醺黄的电灯光摇摇荡荡,她走得飞快,一颗心像被抛在大海上,浮浮沉沉腾挪跌宕。在余光里偶然捕到一抹月白色的影子,让她更是脚下生风。

一条长长的曲折走廊,身后脚步声越来越重,她终于不怒反笑,转过身来。

冷清阴森的灯光下,笼着的那张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而是恶狠狠、带着杀气。白光一闪,那人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记忆里依稀也是这条走廊,命运像天罗地网,她无所遁逃。

记忆里也有百乐门乌拉乌拉嘶鸣的警报声,和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孟怀玉?

月白色的影子倒在血泊里,像有一轮月亮沉进了迟暮时锈红的海。

杜仲筠,杜仲筠,杜仲筠……

8

杜仲筠,杜仲筠,杜仲筠……

这已经是她在圣三一堂第四十七次为他祷告。连神父亦为她的虔诚打动,画着十字对她说:“密斯寇,你的愿望上帝一定会听到,愿你所愿成真。”

愿你所愿成真,可她没有见到杜仲筠,先找到她的是杜家二少杜仲梁。

在第六十九天,红砖花窗下,眉目端肃的男子置身于圣坛旁,黑西服的臂上系了一条白绸带,对她微微颔首:“寇小姐。”

寇丹走出教堂的时候,苍穹上的疏星亮暗无定,乌泱泱在宇寰里浮沉。她像苔绿屏风上一个古旧的墨水迹子,灰了,霉了,蚀空了,还颓着身子向四周一点点渗去。

她攥着手里一本漆皮笔记本,无知无觉地荡在天地间。

那封面上题着隽秀的三个字:杜仲筠。极具风骨的字体,一如在北平时他每每提笔写下的药方子。

民国十四年,北平,冬。

一个雪球凌空飞砸到烟蓝软缎小背心上,那瘦弱的小身板晃了晃,才站定了。

“哎!”绑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娇俏地笑,“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我生病了。”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那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垂下眼去,神色落寞:“他们说,我是天生体弱,好不了的。”

小姑娘撇撇嘴,似是不信,麻利地从大场院的墙头上翻下来:“走走走,我请你去吃切糕。切糕好吃,你多吃些就好了。”

天桥上两个小人儿,肩并肩趴在石栏杆上。她一手拿一竹签子切糕,一手捧一纸袋子蜜枣,吃得可欢。他脸红彤彤地瞧着她:“好吃吗?”

“好吃啊!不过你怎么每次买了,自己都不吃?”

“我不能吃……我看着你吃,你喜欢我就喜欢。”

等她吃完最后一片切糕,吐出最后一个枣核儿,他插着手,恋恋不舍地望着她:“丹丹,我要回上海了。”

“上海?那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去?”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来北平治病的。治完了,你也要回家了,是不是?”

“那以后就没人给我买切糕、蜜枣、甘草梅子和五香豆了。”转念一想,她就很不舍得他走,但看他眼眶红红的,一股凛然正气就上来了。她拍着他的小肩膀:“等我唱出个角儿,就去上海给你看看。”

“真的吗?”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真的。”她挠挠乌黑的辫子,底气又有点不足,“等我们班主哪天同意让我上场了……”

登时,她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下,像一锤定音:“肯定会有那一天的。”她力气大,拍得他整个人歪斜着,疼得小脸皱起来,可还眉开眼笑地瞧着他的小姑娘,越瞧越欢喜。

他的小姑娘想吃切糕、蜜枣、甘草梅子和五香豆,他可以掏钱帮她买来。可是他的小姑娘想登台演出,这要怎么办呢?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有了!他跑去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黄家班的班主,还掏出了胸前金镶红玛瑙的长命锁,那是他娘从华山求来的,告诉他是最宝贝的宝贝。

他把他最宝贝的宝贝都给了那个班主,只要他的小姑娘能上场演出,他要他的小姑娘所愿成真。想到她眉眼弯弯的笑脸,他便满心是欢喜。

班主说话算数,真的隔天就让她上场了。

天桥上,她踩着红台布,戴着头面,掐着嗓唱《杜十娘》,既水灵又俊俏,皎白如秋月,清姿似梨花。她得的捧场是最响亮的。

他个子小,挤在人群的腿缝里使劲往里瞅,虽然被推得站不住,但他可真高兴啊。他看到她的小姑娘还得了个青玉扳指,仰着头眉眼弯弯地笑。隔着一片灰青黑粗布袴子,他的一颗心软成了棉花。

他回家跟他娘磨了一个晚上,不眠不休,终于说服他娘赎她的身,将她一起带回上海。第二天大清早他就去了黄家班的大场院。那里的人却告诉他,昨夜里黄牡丹让一辆汽车给接走了。

小小的人儿站在空荡荡的大院子里,墙角一棵苦楝树的黄叶飘落到他的头顶。

他抬起眼,白皑皑的雪,墨绿绿的树,黑黝黝的山麓外是苍青色的天,灰蓝灰蓝的白云盘绕丛生,里面躲着橙红色的太阳。

悬悬欲坠,像极了她左眼角下那一枚胭脂印。

9

民国廿五年,北平,春。

下了黄包车,寇丹拎着皮箱在石头胡同里七拐八绕,又站到了那一扇漆皮斑驳的桐木门前。她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静静地坐着,坐了许久,久到隔壁的林太太出来扔垃圾,看到了她。

“杜太太,你终于回来了。”

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交给她时,林先生说:“这个四合院当初是杜先生买下来的,你们走后,就托我们照管。说如果以后你们还会回来,再送还这房契。”

一旁的林太太替她倒上一杯热茶,笑眯眯地问:“杜太太,杜先生呢?”

杜先生呢?是啊,杜先生呢?

用袋子里的钥匙开了门,寇丹踏进门槛那一刻,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院里的杜仲树长出了新叶,绿云寰绕。矮牵牛爬满了一藤架,宝石红和葡萄紫的小花星星点点。她走到杜仲树下,那里新开了一池花坛,数株千叶黄花亭亭玉立,不胜娇羞之态。

林太太给她介绍:“是杜先生特意吩咐的。前年你们来的时候都入秋了,这花啊最娇贵,春天才开那么一会儿,这是……”

“我知道。”她低低地出声。

她知道的,姚黄牡丹。

当初在上海,宝善街上的戏她唱了十一天,这样的姚黄,他送了十一天。

她蹲下身子,去摸那姚黄鲜嫩的花瓣,丝滑柔润,像极了她为他流过的眼泪。她一共为他在圣三一堂祷告了六十九次。倘若这世上真的有神灵,他一定没有感念尘世里这一角的暮礼晨参。

泪水模糊了视线时,她在恍惚中觉得有一只手拨开她鬓边的碎发,捧住她的脸。

“我想要的,我会不择手段弄到手。丹丹,我说过的,我也是这样的人啊。”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小而灰白,边缘流散着琥珀金,恍惚地看,像乌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

这只没有锁的笼子为她遮风避雨,她却恨它夺去自由。

她想要他,可是再也不能了。

北平正一点点老去,院中昔年的旧迹未清。杜仲树与姚黄牡丹的影子被拉得颀长,分合重离,像岁月枯荣里两枝缠绵缱绻的并蒂莲。

杜仲筠,黄牡丹。

她这枝姚黄,再也等不来她的良人了。(原标题:胭脂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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