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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如秋叶随风去

楼主:温炉斋草记 时间:2021-06-10 16:34:02



忆如秋叶随风去


秋的印象总是软软的、暖暖的,恰似金秋时节杨林下、洼地里,千片万片枯叶织成的床。

大暑的来临急切了秋的盼望,向往略带凉意的秋风掠过脸颊的惬意,闭上眼即可享受阳光温煦的抚慰,泛黄的童年在幻梦中回归……

黄河滩涂生长着一种快成杨,木质不好却生长奇快。鲁北平原的沙土地碱性大,存水性能差,恰恰成为根系出奇发达的它们繁盛的优势。那些快成杨如今依旧看守着片片农田,一如当初望着父辈开发的脚步。

记忆犹如飘落的杨树叶,在风中散落之后,泛黄地破碎。采撷其中几片泛黄的叶,将它们举过头顶,透过斑驳的叶脉穿射而来的记忆,金黄刺眼。

一、母亲们


三伏天里知了吱吱叫,母亲盖上了草帽,右手搭在翘起的铁锨把上,从那片快成杨下走过。渠沟里青蛙呱呱,树林中叶子沙沙,如母亲一般,更多农场母亲们一字排开,说着笑着身影飘向遥远的一号地。那是二十多块农田中的一块,最最普通的一块,也是农场距离家属区最远的一块地。母亲所在的生产一中队每日要从灌溉渠的杨树下经过,远了就步行、近了就骑车。日出时从西向东,日落时由东向西,西面是家,东面是田,母亲们的欢笑声,晃动着那片杨树林,沙沙得悠扬,歌声是日出而作的朝霞,是日落而息的暮色,在尘封的过往中发酵着青春,孕育了农场更多的绿更多的收获。

母亲的忙碌最早开始。煮好了一大锅面条,她便吼着姐姐们穿衣洗漱,趁机塞给我第一碗面。面下压着的荷包蛋还没吃到嘴,酸溜溜的泪就已经梗在了咽喉处。我端着碗背着姐姐们捞光碗里的面条,用筷子镊起荷包蛋送到母亲碗里。母亲沉默良久,忍着颤抖将那荷包蛋撵成了四瓣分拨给四个孩子。我执意不要那最后一瓣,母亲叹息着流下泪,扛了铁锨出了门。多年后我回想起来,那时母亲踩上灌溉渠的路脊的脚印一定是绵软无力的,她希望能给我们得可以更多,但拥有的从来不够……风掠树叶响,淹没了抽泣;水静蛙蟾鸣,催促着农忙。

八月的热浪席卷着劳作的母亲们,有些中暑了只好躲在杨树林下,大口地喝着茶,以为这样可以驱赶头晕和呕吐。当然这种休息会付出代价,当日的工分会被扣减一半。中队长的眼里只有田里的等待施肥的小麦。“化肥跟不上,今年打不上粮食,家里的孩子们都要饿肚子。你们自己寻思!”中暑的母亲们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重又回到田地前的解放卡车前,一袋袋将白色的化肥背上肩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踏在田埂上……热浪侵袭而来,脖子上的汗水打湿了毛巾,百斤重的肥料压弯了脊背,田间的泥巴沾染了父亲发的工裤。母亲咬着牙,计数着走过的趟数,不管怎样必须完成应有的工分,保证这一年公粮可以尽量供应全家人。午后的麦田中散发着黄土的腥气,有人说是老天爷喉咙冒烟了。话音未落,暴雨袭来。母亲刚刚背起化肥袋的肩头顿觉一阵剧痛。她没敢放下袋子,忍着痛将化肥卸到地方。大雨一直下,母亲的脊背灼热难耐,可一想到公分又不得不咬着牙扛起一袋袋化肥,在冷雨中灼热着……暴雨的凌晨,母亲忍痛走过杨树林,眼眶中无泪。

那场雨好大,大到我和姐姐们端来水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铺满了客厅、卧室、餐桌和大床。香山居士著名的《琵琶行》中“大珠小珠落玉盘”一句原本风雅,却常常令我想起那夜的惨状。那一夜,暴雨是黑洞洞的魔鬼,伸出千百只魔爪势要将破屋撕成碎片,更有狂吼的大风助阵,把姐姐们吓得缩成一团。父亲立在暴风之下,张开臂膀紧紧抱我们在怀中,嘴里念叨着:这个天,你妈咋还不回来?

妈终于回来了。在一声响雷过后,闪现在雨中的家门口,却迟迟不动。父亲料想不妙,迎上前去。妈强撑着笑,“外面雨停了。”妈的声音像被雨水灌满了喉咙,低沉、无力。爸扶着她匆忙进了卧室,回身拉上了布帘,“娃娃们在客厅,不要进来!”

姐姐们好奇地从门帘的缝隙中探了头。昏暗的灯光下,爸脱了妈的上衣,一道粗壮的血槽夹杂着还未溶蚀的白色化肥由脖颈扎根到臀部。爸哭了,心疼地嘤嘤,“咋弄的么?这……”

“擦点酒精,一会儿就好了!”妈说时,咬着牙,一阵阵痛地发抖。

爸哭了,像个孩子。


二、姐姐们


大姐的忙碌要到中午。放学后的她,不敢耽搁哪怕一分钟的时间。姐姐的能力跟厨艺是不搭边的,只能勉强做熟菜,喂饱我们这几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子”就好。切好的白菜辣炒,再坐上锅蒸好米饭。弟弟妹妹们的午饭伺候完了,大姐便要骑着大梁车子,穿过快成杨林下的小道去给母亲送饭。第一次送饭时,大姐还不到自行车的车把手高。即便如此,大姐还是做了,这一坚持就是好几年。匆忙的午饭、没有休息,姐姐的四分之一的童年挑了母亲的担子。那个夏日的午后,大姐推着车子从一号地返回,遇到了倾盆大雨。雨水打湿了大姐的衣裳,泥泞了脚下的黄土。大梁车在雨水中变得迟钝,大姐一度倚靠在快成杨的树干上,抱膝痛苦。可哭过之后发现没有人会哄她,只好咽了哭声,从那泥巴里拔出轮毂,重新上路……

秋天的麦田里,母亲们躬身玉米地,将一个个胳膊粗细的棒子装进身前的网兜里,再收进农场的卡车上送往场院。这种劳作为公,而快成林下的劳作只为私。

那片快成杨树林一定是蕴含着丰富的能量,我猜想。秋季过去之后,快成杨林要煎熬一个枯萎的冬天。待到又一春,叶子返了绿色,鸟儿也欢快起来,它下面的那片荒地中便不断长出蛐蛐菜。在经过粮食并不充足的冬天过后,蛐蛐菜便成了家家户户的小猪打牙祭的好东西。姐姐们变成早来的蝴蝶,在绿色丛中穿梭,收获着新鲜的野菜,收获着属于自己的成长。

大概黄昏时段,放学后女孩子们领了父母的指令跑到不远的杨树林完成“家庭作业”。灌溉渠下还留有最后一片野菜地。大姐和二姐也都在队列之中,三两成群,姐姐们的装束大多雷同,补丁压补丁、剪短又加长袖口的衣服,还有左右肩斜挎的两个包,一个装书,一个装野菜,那大概也都是父亲们的工具兜在母亲们的穿针引线下憨厚地成形,算不得小巧但却结实耐用。大姐和二姐总会最先完成满满两大兜子野菜的收集任务,在冬季来临前,她们必须完成更多的采摘才能满足“小白”的大胃口。盼着盼着腊月的尾巴到来,农场的男人们齐聚家中,小白在嗷嗷的惨叫声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姐姐们在哭声中别了小白的陪伴,转天又在一盘盘可口的肥肉下喜笑颜开。我无意在此表达对死亡的不尊,但用一生的陪伴换来果腹之欢却是那个年月最无奈的事情罢了。

三、孩子们


想来,童年于我是没有烦恼的。学业之后,便约了三两玩伴四处玩耍。最近的四号地结满了硕大的玉米,但是靠着路边太近,“大人”常会吆五喝六地驱赶。于是距离家属区远、少有人问津的那片快成林成为放学后男孩子们绕个大弯也要穿过“快活林”。快成林后的玉米地,孩子们成了熊瞎子,在枯萎的枝叶中乱掰一气。回到杨林下,顾不上浑身的瘙痒,孩子们互相炫耀着欣喜的收成。枯萎的秸秆躺了满地,随便抱几把过来,掏出事先洋火,擦着了火光,在玉米之上燃起篝火。火光通红,映着孩子们的笑脸。从篝火中取出的玉米烧烤得香甜,孩子们的偷吃却忘了擦掉嘴角一片片焦黑的碳粉。

午后的课堂时光,从课桌上的酣睡中偷偷溜走。偷吃了玉米在肠胃里慢慢发酵,那股浓郁的闷响,逃不过老师鼻尖的识破。声声教鞭敲打着不懂事的小胳膊,浮肿的伤痛刻成心中的烙印。

即便如此,童年也是没有烦恼的。“快活林”下的黄土地湿润粘滞,一根小木棍便能画出各式各样的方格。孩子们一起玩炮舰零,在其上摸爬滚打,回家时便成了泥猴。妈妈心疼地看着我胳膊上的擦伤,慢慢褪去裤子,那些调皮的黄土不知何时钻进了裤裆里,被汗水化成了一块块黏糊糊的泥。妈叹了口气,把我拎进了装满了温水大铁盆,一下下擦去身上的泥巴。天井冒着热气的大铁盆里升腾着一阵温暖的氤氲,因为母亲温暖的双手,因为母亲的抚慰,因为那一份深深的爱,伴着习习凉风,呵护着不懂事的成长。

姐姐们睡着了,我却被丁点的响动吵醒……玻璃窗外的走廊灯还亮着。妈没有睡,坐在小板凳上肩膀一起一伏,隐约里听到大铁盆里擦擦声,我那些脏兮兮的衣物浸染着白色的泡沫。那声音偶尔会停顿下来,妈妈用手腕撩起眼前的发髻,掺杂着汗水甩到身后。

我参与了那片树叶的飘落。那些记忆,杨树把它们藏在了年轮里。多年以后,那片枯萎的满身伤痕的杨树叶,脉络之中隐藏着记忆,直到有一天,我们真正懂得感恩,感谢那个经历过的岁月,感谢曾经穿梭于杨林之下的光阴,感谢杨树林下流过的汗水,便能从那些幸福与伤痛叠加的痕迹中找到最珍贵的情感。

我参与了那片树叶的飘落,没有刻意留下某一片,只是悄悄走过。我看过你,走过你,没忘记。秋,还是暖暖的,一如回忆中沙沙作响的杨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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