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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再婚合集(6-10)

楼主:楼兰居 时间:2019-07-12 16:48:56



6

邓大夫诊所在八十二号楼的一楼,虽说开在小区内,因为医术高超,收费低廉,不少区外的患者也前来就诊。

谷雨进来的时候,邓大夫正在给一个从乡下来的老年妇女听诊。患者显然是气管哮喘病,呼吸困难,像青蛙一样一鼓一鼓地拔气,并伴有“吱吱儿”的蜂鸣声。谷雨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这声音他听了将近三十年,妻子用枕头抵着胸口哈啦哈啦哮喘的样子,让地目不忍睹。

邓大夫收起听诊器,对谷雨说:“你去南苑,安排个桌,待会儿子良书记过来。”

“嗯。多少人?”谷雨问。

“还有赵爷,就咱们四位。子良书记点名要你去,他说有十多年没看见你了。”

“有了。”谷雨说完,走出诊所。

邓大夫说的子良书记,就是郊区区委书记王子良。不过,现在已经退下来了。谷雨当记者的时候,经常去郊区农村采访,区委书记是越不过的坎儿。

同样,在地方官员眼里,记者就是手持尚方宝剑的无冕之王,善待有加,慢待不得。接触多了,自然就成了朋友。子良书记是深谙舆论之道的人,借助谷雨这根笔杆子,解决了一些棘手的问题,把郊区的农业生产搞得绘声绘色,成绩蜚然。

和邓大夫的关系,可谓一杯清茶,纯属忘年交了。邓大夫已过耄耋之年,谷雨敬佩他的医术医德,妻子患病这些年,除去在医院的日子,剩下的时间都是邓大夫亲自上门就诊,用不着招呼,到点就到了。老头儿很倔,你若跟他客气几句,他眼皮都不抬,说:“有本事别生病啊!”

谷雨住81号楼,与邓大夫楼挨楼,搬到平房里,离得更近了。闲暇时,谷雨就到邓大夫那里喝茶.吸烟、聊天。邓大夫写一手好狂草,字如其人,狂傲不羁。可是作起花鸟画来,一丝不苟,中规中矩。

谷雨说:“我喜欢你的字!”

邓大夫说:“你应该喜欢我的画!”

“为什么?”

“你是文人,应该懂得什么叫收敛!”

“哦。”谷雨就眯了眼,沉思。本市著名篆刻家韩焕峰曾送给谷雨一方鸡血石手章胚料,这些年一直保存着。想自己既成不了书法家,也做不了画家,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送给有用之人。邓大夫自然是不二人选,多少也了却心中的亏歉。邓大夫如获至宝,闲下来便把玩一番,最终也没有舍得去刻成手章。

过后,赵爷说:“你那方鸡血石,最低也值三千块!”谷雨点点头,没说什么。

安排好了桌,谷雨想去买两瓶白酒。手机响了,是邓大夫打来的。“你什么也不要买,子良书记有的是好烟好酒,今天是他请客。”

自从离开报社,再没见过王书记,今天他怎么突然想起请客来了呢?谷雨思忖着。

透过落地玻璃窗,谷雨看到赵爷骑着电动三轮车来了。后排座上坐着邓大夫。

赵爷是蒙人,人高马大,当过电子厂的厂长,阅历丰富,说起本地的名人轶事,坊间传闻,稗官野史,历史掌故,信手拈来,滔滔不绝。他也是邓大夫那儿的常客。

邓大夫在一边作画,谷雨就听赵爷闭着眼讲古,市文联搜集民间传说时,谷雨就推荐赵爷当顾问。谷雨《寻根溯源话沧州》一书,很多素材就来自赵爷之口。

紧接着,子良书记也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到了。跟以前相比子良书记变化太大了,又黑又瘦,人似乎缩小了一圈。

谷雨起身出门去迎接。

子良书记带来两瓶五粮液。赵爷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瞅。子良书记说:“瞅什么?真的!”

赵爷说:“这是谁送的?”

邓大夫说:“你管那么多干嘛?谁送的?你想去作证啊,说,某某,你给王书记送的酒,让我喝了,他可没受贿啊!”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子良书记拉着谷雨的手,使劲地攥着,说:“小谷,我听说了。你也不给我个信儿。这样也好,她解脱了,你也解脱了。赶紧找一个,把老家伙们都叫上,祝贺你梅开二度!”

赵爷嘴快:“梅开二度,用在他身上合适吗?”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谷雨也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大家入座。服务员倒上茶水。饭店的龚老板笑哈哈地进来,跟子良书记握手,说:“王书记驾到,有失远迎!”

子良书记说:你“小子发财了!”

“哪里,哪里,比起给您老人家开车来,简直累死了。”

原来是子良书记的司机,怪不得谷雨瞅着眼熟。

邓大夫问子良书记:“怎么样,最近身体。”

子良书记说:“昨天才从北京回来!”

“去北京干嘛?”赵爷问。

“301呗!其实我这病啊,看也白看,都晚期了,白扔钱!可是孩子们不愿意,背着我向市委打了报告,老干科的人就把我拉那儿去了。”

邓大夫说:“应该的,为党勤勤恳恳工作了这么多年,不应该吗!”

赵爷说:“这话就不对了,工人阶级呢?他们为谁工作的呢?就拿谷雨说吧,他老婆病了快三十年,连药费都报不了,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老婆是农民嘛!那谷雨在新闻战线奋战了这么多年,不该照顾一下吗?”

子良书记说:“小谷,老婆的事没办吗?我不是批了让你先办到郊区来吗?”

谷雨说:“她一直病着,哪顾得上啊!”

邓大夫说:“好了,不说这些了,喝酒!完了,去子良书记家打会儿麻将去!”

“你弟妹上午把牌都擦干净了,等着大家去呢!”子良书记说:“来,小谷,把洒倒上,你老嫂子有话跟你说。”

菜上来了。谷雨说:“不知合不合大家的口味?”

六个菜,都是南苑大酒店的特色拿手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老苜蓿,森林小炒,糖醋鱼和京味茄子。

赵爷说:“哦,你是觉得子良书记请客啊,海着来了!”

谷雨笑而不语。其实,谷雨早已经把饭费结了。

邓大夫说:“两瓶酒,一人半斤,不多不少!”

赵爷说:“不行,我少点,我开车!”

“开车不准喝酒,你算了吧!”邓大夫说着,把酒瓶子从谷雨手里夺了过去。

“那不行,那我就亏大了。”赵爷说:“要是别的酒不喝就不喝,这五粮液不喝可不行!”

“茅台呢?”子良书记说:”我想拿茅台的,想到邓大夫喝不惯酱香味儿,好像小谷也不喜欢喝茅台,是吧?”

谷雨说:“嗯,喝不惯,再说了,也喝不起,我一月的工资也买不了两瓶茅台!我呀,就是喝十里香的命!”

赵爷说:“抽好烟喝好酒的,有几个人是自己花钱买的!对不?王书记!”

子良书记瞅着赵爷乐,未置可否。

 “你说,你到底喝多少?”邓大夫举着酒瓶说,“还不知道你那小心眼,我们迷糊了,你好赢钱,对不?”

赵爷说:“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倒,倒多少喝多少!”

“你这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子良书记说,“那年你跟我叫板,看我真要免你职时,你又去央求我!”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手机响了,是董婉打来的。谷雨小声说:“去不了,跟朋友在饭店呢!”

董婉问:“跟谁呀?是王子良书记吗?他是我大舅!”

“哦,你怎么知道?”谷雨惊诧不已。

“我妈说的,她就在我大舅家呢!”

谷雨放下手机,见大家都直瞪瞪地瞅着他,赵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狡黠,谷雨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举起酒杯说:“来,谢谢王书记,邓大夫,赵爷,敬你们!”

谷雨还是第一次来子良书记的家。

他们这个小区离谷雨住的小区也不远,不过,却是天壤之别。当初这个小区在建的时候,有一句广告语就很吸人眼球,让人遐想。

“在这里,你首先要适应被人仰视!”

好家伙,这语气多么霸气、傲慢!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远远望去,一重又一重的高楼大厦像青山峻岭,迤逦在云雾之中,错落有致,巍巍峨峨。到了晚上,就像集成电路板似的,霓虹闪烁,璀璨如星,光束如瀑。这是全市最繁华的小区。

进到屋里,给谷雨的第一感觉就是大。

有大小两间会客室,壁纸是隐形图案的米色三叶草,西式餐桌上摆放着英国陶瓷茶具,犹如梅香暗度,屋子里时隐时现一丝淡淡的檀香,餐桌下,粉蓝底色的丝质地毯上盛开着白百合,而大客厅里铺的是厚重的羊毛地毯,让人有一种沉坠感。

墙上挂着一幅字,正是邓大夫的草书“宁静致远”。谷雨觉得,这句话不造合草书,如果换成魏碑,似乎更要完美。小客厅里有一种私密的温馨弥漫,墙上是一幅油画,一个裸露着背部的女子正在梳妆,丰腴的腰身、凝脂般的肌肤和瀑布似的长发,可以想见,是个美人儿。

谷雨望着天花板上的羊皮吸顶灯,颔首感叹:“这房子真不错!”想到自己住的那两间平房,不由得摇了摇头。

将军牌麻将机在大客厅里。已经掀去红丝绒的盖布。邓大夫和赵爷已经入座,子良书记还站着等谷雨,一位个头不高、胖胖乎乎的老年女人也在厅里站着,子良书记说:“这是我大姐。”

谷雨喊了一声“阿姨”。

子良书记说:“这就是谷雨,我们早就认识,大名鼎鼎的记者!”

谷雨说:“我这点脓水您清楚,还大名鼎鼎呢,别寒碜我了。”

“是小谷啊,子良他老早就提到过你,快坐!”

不用问,说话的是子良书记的爱人。她正在墙角饮水机那儿给邓大夫赵爷他们沏茶。听到谷雨他们说话,便放下玻璃水壶,转过身来说。

谷雨听子良书记说过,爱人是一名中学教师,曾想把她办到机关来,可是爱人说喜欢教书,不愿去机关,那种一杯茶一张报纸的生活过不了。今天头一次见着,果然是朴素、庄肃甚至有些苍老,头发灰白,脸色倒也红润。谷雨想,在这样豪华的屋子里,住着这么一个女主人,似乎不大谐调。

果然,女主人说:“小谷啊,不用脱鞋,我早就说装修这么好干嘛?随意就好,可是孩子们不让管。你说,这样以来,人岂不成为物的奴隶了吗,你说是不,小谷!”

“谢谢阿姨。”谷雨说,“现在,年轻人都知道享受,也会享受!”

“你现在住在哪儿?”女主人问谷雨。

“泰合世嘉。”

“那儿的房子可够老了。”

“是。幸亏当年听了王书记的话,咬着牙买了。搁现在啊,连想也不敢想!”

“有房子住着就行,归根结底不就是一张床吗!”子良书记的大姐说。

谷雨仔细端祥了一下,眉眼之间的确与董婉有相似的地方,看来,一定是董婉的母亲了。

“阿姨您说的对!”谷雨说。

“可是,又有谁会心甘情愿这样做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7

从子良书记家回来,谷雨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杂草丛生。可是,儿子的话,像当头一棒,又把他打蔫了。儿子坐在床上,手里翻看着那本《读者》。显然是在等他。谷雨也计划找机会跟儿子沟通一下,说说这件事情。

儿子是怎么知道的呢?

“爸,你找老伴儿我们不反对,其实,我们也一直在想这事。”

谷雨听了,反而觉得难为情了,说:“我本来不想找,可是我一个人又能干成什么呢?孤掌难鸣!”

“必须得我。”儿子说,“但是,找什么样的人很关键!”

“找什么样的?”谷雨问。

“一,就一个人,没有任何负担,能全心全意为咱这个家的;二、身体健康,没病没疲的,最好是退休有医保的;三、等你百年以后,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的……”  

没等儿子说完,谷雨已经气撞脑门,说:“是你说老伴儿还是我说老伴儿?你以为这是买牲口呢?你不问问你爹我喜欢不喜欢?是个女的就行是吗?”

“你以为你还年轻吗?你上有我爷爷,下有我妹妹,我你可以不管,他俩你不能不管吧!你看,这书上写着呢,作为你,人生之旅已经不是江湖古道,也不是铁剑柔情快意恩仇,而是扶老携弱,倚杖前行。还是务实一点吧!”

儿子一番话,把谷雨说愣了。他瞪大眼睛,盯着儿子。想不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居然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谷雨惊讶得喘不上气来。

“我老了吗?”谷雨自言自语,“我才四十多岁,去找退休的老太太吗?”

“不是让你非找退休的,在职的也行啊,只要有医保。我妈的教训还不够吗!”儿子近乎带着哭腔说,“不找带孩子的,不也是为你好吗?多一个孩子多多少事啊!像董婉,她儿子吃喝玩乐搞对象,还要上大学,找工作,买房子,娶媳妇儿……你承担得了吗?”

儿子的这句话,像刀子扎在谷雨的软肋上,他像破气的皮球,瘫软了……

旋即,谷雨又振起来,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可是你想过没有,我和董婉走在一起,会创造出多少价值呢?同样是一个皮球,泄了气,不过是一块废橡胶皮,可是充足了气,给点力,它就会蹦起来。

“难道和别人就不能蹦起来吗?是轻装上阵好呢,还是背着负荷好呢?”儿子也不甘示弱。

“她是人,不是包袱!”谷雨大声说。

“我妈不是人吗?她压得你工作干不好,理想实现不了,意志消沉,穷困潦倒。”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妈妈?她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

“我是说你,应该吸取教训!”儿子说到这儿,眼睛红了,扑簌簌落下泪来。“当初不是我妈有病,咱家困难,我能不复习去考大学吗?我做梦也想上大学呀!”

听了儿子的话,谷雨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儿子。原来,儿子是为了不给家里增加负担才不去复习的,当初错怪了儿子。

“对不起,是爸不好!”谷雨愧疚地说。

“所以,你不能再感情用事。董婉这个人是不错,年轻,漂亮,可是她的儿子,这个包袱太沉重了。不说别的,就说上学吧,他学的是艺术类,学费是很高的,一般的家庭承受不了。”儿子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迫切想把生意做起来,来承担这一切,但是,如果只是为了她儿子的话,你让我们怎么想,让我妹妹怎么想?”

我也没说只为她儿子呀,走到一起就是一家人嘛!

“就她娇惯儿子那劲儿,我们还排得上号吗?总之,我不同意你跟董婉在一起。我要跟她斗,跟她争,我要跟她争爹,妈没有了,我们不能再没有爹!”

儿子的话,如此决绝,斩钉截铁,像一把榔头,一下下砸在谷雨心上。

谷雨,还能说什么呢?他想说,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容我把你们的意见跟她谈谈,万一比你们预想的要好呢?这是有可能的,一定能!

可是,儿子走了,临出门时,又留下一句话:“爸,你好好想想!”

是谁说的,雨滴撞碎在车窗玻璃上,像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

谷雨坐在出租车上,望着车窗,呆呆地出神。雨滴落下来,破碎了,让雨刮器刮到一边去。又落下来,又破碎了,又让雨刮器刮到一边去。车窗玻璃时而清晰,时而朦胧。雨不停地下,雨刮器便不停地刮。每年在这秋冬交接的时候,都会下雨。可是今年的雨来得特别勤,才晴朗了几天呀,便又不期而至。

儿子刚走,董婉就打来电话。

“哎,你有事吗?上华莎来一趟。”从董婉的手机里,传来舒缓、轻松、如梦如幻的音乐声,是商场里播放的让人陶醉、不由自主便会放缓节奏、把心沉下来的那种音乐。

“去那里干什么?”谷雨想说,外面下雨了。可是董婉已经把手机关了。

思忖再三,谷雨还是来了。这不,正坐着出租车,在去华莎商场的路上。

在一楼电梯拐角那儿,董婉在向他招手。脚边堆着一堆包装盒子。

谷雨走过去,俯下身子看了看,除了衣服,就是皮鞋。

“买这么多衣服?”谷雨一件一件地提在手里,说:“回去吗?”

“不,三楼有套西服挺适合你,上去试试!”

“这……”

不容分说,董婉就拉着谷雨的胳膊,上了电梯。

在三楼服装专卖区,董婉指着挂在高处的一套深灰色西服,对售货员说: “试试那套。”

售货员用带有V形托架的不锈钢细杆取下那套西服。谷雨看了看,是电视广告上经常看到的七匹狼牌子,标价一千八百元。谷雨激灵了一下,这些年,他似乎已经忘记了穿着打扮,整天守着病人,没那心情,说穿了也没那条件。

做记者的时候,对仪表是有严格要求的,要庄重,体现职业的特点。成了自由人以后,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不像机关,也不像白领工薪阶层,西装革履,穿着讲究,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舒服就行。现在,董婉给他选了这样一套昂贵的衣服,谷雨一下子是难以接受的。再说,现在算什么呢?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侣……

“算了,太贵了!”谷雨说。

“衣服嘛,贵的不贵,贱的不贱。”董婉拿起衣服,说:“走,到试衣间试试!”

无奈,谷雨只好跟着董婉来到试衣间。

董婉说:“你手里的,都是贴身的衣服。把你身上的都脱掉换上,最后再试西服。”说完,把试衣间的门关上了。

谷雨一样一样的看,有衬衣内裤,毛衣毛裤,一条古船牌牛皮腰带。让谷雨惊讶的是,还有一只裤衩,裤衩的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外国男人,外国男人肌肉隆起,威猛雄健,穿的裤衩跟包袋里的一模一样,夸张地彰显着雄性之美。

谷雨叹了口气。说真的,自从妻子病重以后,再没有人关心自己的衣食住行,就是妻子好着的时候,也不曾舍得这样花钱来装扮自己。这怪不得妻子,实在是生活拮据,不敢乱花钱。现在,董婉这样对自己,从未有过的幸福感涌过全身。可是,现在能接受吗?

儿子不同意自己跟董婉在一起,该怎么办呢?转念一想,既然买了,自己也该换一换这身行头了,过后跟她讲明情况,把钱还给她就是了。话又说回来,即使关系到了那一步,也该自己先给她买,而不是她先给我买,是不是?想到这儿,谷雨感到轻松起来。

董婉在敲门,问:“穿好了吗?”

谷雨说:“还没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发觉自己还真的老了,两鬓何时冒出了白发?额上皱纹很深,像犁过似的,眼皮松驰,并且有了眼袋,看上去与实际年龄至少要老十岁。

在清理妻子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张自己年轻时的照片,那是在海边,旭日升起,辽阔的海面浪花翻涌,自己穿着灰白色的风衣,戴着金边眼镜,双手优雅地插进风衣的口袋里,文质彬彬,气宇轩昂,挺立在岸边,极目远眺,任由海风吹着脸颊,头发像流束一样飘动,那是何等的英俊,飘逸,挺拔、自信啊!

不愧卖过服装,董婉买的这些衣服,像量身订做的一样,合身可体,包而不紧,松而不垮,尤其是暗红色的衬衣,恰到好处地配合了他略黑的脸和脖颈,与深灰色的西装搭配,不但不显黑,显得富有朝气。

谷雨高兴地拉开门,笔直地站在董婉面前,从董婉惊喜的表情里,可以断定,谷雨已经判若两人,焕然一新!

“抽时间去理理发吧,然后再洗个澡。”董婉说完,进到试衣间里,把谷雨换下的衣服敛巴到一个大布袋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

“别扔!”谷雨说着,就要奔过去想取回来。

董婉两手横伸,拦住了谷雨,说:“不要了,从今天起,你要重新活出一个全新的你!”

董婉说着,把钱包、手机、钥匙递给谷雨:“这手机也该换换了,还诺基亚着呢!”

谷雨揿亮手机看看,刚刚下午六点。“天还早,去吃点什么吧!”

“我先回去攢一下晚上的牌局,”董婉说,“你去洗个澡吧,身上都是烟味儿。顺便带点吃的回来,晚上跟着凑个局。”

“那……这衣服一共多少钱?”谷雨说着,打开了钱包。

“一万!”董婉恨恨地瞅了他一眼。

“一万?”谷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8

第二天,谷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

儿子正拿着他的新衣服看。见他醒来,问:“董婉买的?”

“嗯!”谷雨趴在枕头上,点燃一支香烟: “不过,我会把钱给她的。”

“多少钱?”儿子问。

“不知道。她没说!”

“爸,刚才妹妹来电话说明天就是我妈过世一百天。你回去吗?”

“回去!昨晚上她给我托梦来了,说找不到电视遥控器。五七的时候,你们忘了烧了吗?”

“还真忘了烧了,落在后备厢里了。”

“你看,这么马虎!明天别忘了带上。我还想给她糊一个万能的呢,省得型号对不上,让她着急。你妈妈在那边挺好,也不喘了。还见着你奶奶了。”

“我奶奶早就去世了,她俩认识吗?”

“认识,我和你妈拜完堂,就去祖坟烧香认祖了。”

谷雨已经把一支烟抽完,坐起来,准备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董婉的事我跟你妈也说了,她说我先死不了,把她的寿命给我了,应该有个人照顾我。不过,让我带董婉到她坟上,让她过过目,把把关。”

儿子瞪大了眼,半信半疑地说:“爸,您不是在忽悠我吧?”

“忽悠你干嘛?人死了,灵魂还在。”

“为啥不给我托梦呢?”

“你,远着呢!”

“不是说母子连心吗?”

“那也不行,我和你妈,是一个人!”

“明天董婉也去吗?”

“她去干嘛?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

“还没一撇呢,衣服都买了!”

“我不说了吗,把钱给她。怎么能花人家的钱呢!”

“真的?”

“真的,可是我身上钱不够。过两天再说吧。今儿个我先去买烧纸、洋钱票(冥币),明天去给你妈烧百天,顺便把你爷爷接来,他年岁大了,不能一个人再待在乡下,我们俩也是个伴儿!”

一场秋雨一场凉。马路边的树木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一片地飘零,看得出,叶子也是不情愿呢!

匆匆忙忙的行人,明显的比往日变得臃肿,老年人穿上了棉衣,一早一晚,天是真切地凉了,不知不觉中就有了冬天的味道。

谷雨买完烧纸,感到有点饿了。于是,便来到“贾记羊肠子”。

吃早点的人仍然那么多,坐着的、站着的,一个个吃得唏唏溜溜,热汗直流。羊肠子汤是沧州有名小吃,凡来沧州,不喝上一碗,就等于没来。

喝着羊肠汤,谷雨便想到董婉,不知她吃饭没有?于是,掏出手机,拨通了董婉的手机。没人接,就那么嘟嘟地响着,响到快不耐烦时,里边有人说话了: “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应答”。扯淡,用得着你提醒吗,真是屁股后面作揖瞎殷勤。

越是打不通,便越想打。一连又拨了三遍,仍然没人接,谷雨的心就吊了起来。

人往往就是这样,愈是想什么,便愈是不来,不想的,偏就来,挡都挡不住,平添许多烦恼。不来是烦恼,来了也是烦恼,人就在这烦恼中纠结着。譬如这棵梧桐,谷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梧桐的新陈代谢能力极强,老皮随时都会自行剥落,所以它的皮永远年轻,不像别的树,树皮死死地抱着树干不撒手,道是永不分离,实则心力憔悴,反显得岁月斑驳,时光苍老。

还有那叶子,树本不想让它离去,于树叶而言,离去就意味着死亡,所以它自己也不想离去。但这由不得它,树失去了暂时的繁华,便又孕育更大的繁华,即便冬天来了,它思想的根也未必休眠。

到邓大夫那里坐会儿吧。这样想着,谷雨就迈开了脚步。

今天看病的人不多,邓大夫在把玩那块鸡血石。心照不宣,谷雨坐在黑革皮面的沙发上,与邓大夫恰成四十五度角。

“怎么样,有进展吗?”邓大夫从眼镜上方露出眼睛,问。

谷雨想说有,连衣服都买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变了。“没有,儿子不同意哩!”

“他干嘛不同意?这孩子不懂事。要不我找他谈谈?”

“谈也是白谈,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也是很纠结,举棋不定。可是放又放不下,这董婉也确实让人喜欢。”谷雨说完,幽幽然唉声叹气。

“那你还犹豫什么?

“不是犹豫,也是拿捏不准。你说这董婉,心地善良,人也出色,为什么单单相中了我呢?我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势没势,又老又丑的……”

“哦,干嘛这么自卑?子良书记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我知道子良书记为我好。可我总感觉像是做梦,天上掉馅饼。”

“子良书记说,这些年,给董婉介绍的男人多了,有钱有势的都有,就是相中董婉的多,看重她儿子的少,所以董婉不嫁。可能是你喜欢她儿子的缘故吧!”

“她儿子确实有艺术细胞,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把他培养成才的。”

“问题就在这儿。难怪董婉抓住你不放,你正是她要找的人!”

“就这么简单?”谷雨似信非信,将信将疑。

“你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不就都明白了吗?何必疑神疑鬼的。”邓大夫说,“子良书记说,她一个人带这个孩子也确实难,又要强,不肯接受人们的帮助。有个老板拎了一提包钱去找她,硬是给拒之门外。还有一个开旅行社的,拿出一半股分给她,也拒绝了。她说这些人没安好心!你说这人好不好?值不值得去爱?你呀,福分大了!”

谷雨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说:“都说她儿子是个负担,填不满的洞。我想了,如果走到一起,一心一意地过日子,把生意做起来,供她孩子上学没问题!再说了,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你对他好,不致于反目为仇吧?还有,这再婚啊,不能各自揣着小心眼儿,要跟原配一样才行,才有幸福可言。”

“事是这么个事,可是又有谁能做到呢?”邓大夫说,“你开一下先河吧!”

谷雨拿定了主意,今晚,一定要和董婉谈一次,郑重其事地表明自己的观点。

然而,中午董婉没给他打电话,傍晚还是没打。以往,这两个时间都是董婉约人攒局的时间,除了提前告诉她有事去不了的话,是定会给谷雨打电话的。即便是人多了,也会打电话告诉谷雨:“不好意思,谷大哥,咱济外人吧!”说得谷雨心里嗳暖的。可是,今天两个时间段董婉都没给他打电话。

实在熬不住了,谷雨就给董婉打电话,可就是不接。到底出什么事了呢?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谷雨决定到董婉的棋牌室去看看,看看董婉在不在,在的话,问个究竟。

然而,让谷雨迎头一击的是,那么浪漫瑰丽的开始,竟是葬花式的重逢。仅仅一天的时间,甚至还不到呢,正如网上说的,距离产生的不是美,是现实的不堪一击。

董婉住的筒子楼的一楼,开着两家烧烤店和一家鸡堡火锅店,正是就餐高峰,人影幢幢,烟雾缭绕,灯火通明。

火锅店的门开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谷雨路过的时候,本是无意向里面瞅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看见董婉正和一个男人举杯对饮,董婉正好面对门口,从她杯子里的颜色可以断定喝的是红酒。董婉高举酒杯,脉脉含情地望着对面的男人,一饮而尽。

因为男人背对着谷雨,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算不上高大,却也可以用魁梧来形容,尤其是穿着白色的法警制服,让谷雨一下就联想到上次董婉提到的那个卖掉爱犬的“阎老头子”。用不着去看模样,仅从男人挺拔的背背就可以断定,决不是什么“老头子”,五十岁,不会更多。董婉的儿子和女友也在,看上去就像一家人在聚餐。

谷雨欲转身离去,可是心又不甘,既然来了,就做个了断,省得拖泥带水,长痛不如短痛。

谷雨又一次拨通了董婉的手机。这回,他是亲眼目睹,看看董婉是不是故意不接。因为,董婉用的那款红色的手机就在桌子上放着,董婉可以触手即拿。

电话通了,董婉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手指一点,挂断了。可是,就在抬头的一霎,她的目光与谷雨的目光碰到一起,像两根带电的电线突然搭在一起,“啪”的一声,火光迸现,两人各自感到一震,谷雨抽身便走。

让谷雨想不到的是,董婉追了出来。

“你站下!”董婉在喊。

谷雨站下了。慢慢转回身,歪着头,瞅着董婉。

董婉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灯光中看不清楚,好像是纸或钞票什么的。董婉把它举到谷雨面前,这下看清了,果然是一沓钞票。

董婉说:“本来想让吴校长给你捎回去,既然来了,就当面交清吧。这是你儿子拿来的,衣服钱我扣下了。”

谷雨接过钱,看了看,一扬手扔到路边绿化带的冬青树丛里。骂了一句:“这个畜生!”

转身,大步走了。

“刷”地一下,周围一片黑暗。中国式的,停电了。


9

九点一刻,儿子才送完货,把轿车停在胡同口。

谷雨抱着一大抱烧纸走过来,因为影响视线,胡同又窄,有几次蹭到墙上。小孙子跑过去,抓着他的衣角,给他引路。

塞了满满一后备箱。谷雨长吁一口气,问:“遥控器带上了吗?”

“带上了。”儿子说,“到坟地现揭现叠就行,你这样一弄,后备箱都满了,还怎么放东西!”

“还放什么?”谷雨白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问。

“给我二大爷、三大爷买两箱酒,给我大姑二姑买两箱牛奶,还有,我大舅老舅也不能空着,我妈虽然不在了,可亲戚不能立马就生分了,是吧?”

谷雨无言。儿子这么做,无可挑剔。“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轿车起动了,儿媳坐在前排副座上,说:“大舅来电话,让直接去坟地,他们在那儿等咱们。”

谷雨合上眼,似睡非睡。

昨晚与董婉不辞而别,气冲冲地上了楼,找儿子算账。可是因为停电,儿子一家三口去了儿童乐园,从手机里就能听到乱轰轰的惊叫声。

幸亏儿子不在。谷雨已经恼羞成怒,他不能原谅儿子背着自己去见董婉。如果只是还钱的话,也没什么,这个畜生,一定说了什么,董婉才疏远自己。畜生,你怎么可以伤害一个无辜的女人呢!我的婚姻我作主,难道还要由你来控制吗!

谷雨的拳头攥得咔咔直响。他揍过儿子,那是在儿子新婚不久,他和妻子还没有搬到平房去住。那天晚上,他带领工人加班,订货的太多了。直到夜半一点,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一眼看见妻子躺在地上,躺在屎尿里。怒火腾一下烧到脑门儿,“咚咚咚”,拳头雨点般砸在儿子寝室的门上。儿子开门出来,睡眼惺忪,谷雨一拳把儿子打到沙发上去了。

让谷雨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拳,把儿媳打回娘家去了,把自己和妻子打到平房里去了,并且,把生意也打给了儿子。

真是儿大不由爷啊!

 谷雨回到平房里,找出一支弯弯曲曲的白色蜡烛,点上,烛光慢慢稀释了黑暗,反把自己的身影像一个幽灵似地映在墙上。说来奇怪,无论谷雨是兴奋还是暴怒,只要到了这平房,就会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这些年,守着一个病人,着急上火又有什么用呢!

他庆幸儿子不在,否则,不知会惹出多大的麻烦。上一次是因为妻子,他们的亲娘,尚且说得过去。可这一次,如果因为董婉而父子反目为仇的话,又该如何收场?一盆屎还不全扣在董婉的头上!

轿车继续行驶。转眼间已经远离了市区。公路两侧,是一望无垠的田野,庄稼收割殆尽,一些残留的秸秆在风中摇晃,偶尔会看到一棵孤树立在田埂上,像守望者。

谷雨想,此次回老家,除了给妻子烧百天,趁大家都在,索性把董婉的情况也说一说,相信他们会高兴的,父亲、姐姐不都希望自己找一个吗!

那天从子良书记和董婉母亲的口中,谷雨又知道了许多有关董婉的故事。比如董婉的父亲,原本是建筑公司的头头,是个粗鲁跋扈的人物,是那种典型的没文化但有能力也有魄力的工农干部类型,好美人美酒,让一个狐狸精迷惑上了,与董婉的母亲离了婚。四十八岁患脑干而亡。

邓大夫感叹:“人啊真是没法说,四十八岁,正是人生最好的阶段,功也成名也就,该享受人生的时候。还有,像谷雨,磨难已尽,命运转机,人生才刚刚开始。”

谷雨苦笑,说:“从一本佛教小册子上看到这样一句话,说人的福报是有限量的,早点晚点享受而已。”

子良书记说:“这话有道理!”

“再有就是董婉曾经扔过一个孩子,非常聪明乖巧,是从楼窗掉下去摔死的。怪不得她对现在这个儿子百依百顺,宠爱有加。更让谷雨惊愕的是,董婉还是一个残疾人,她的一只脚曾经粉碎性骨折,动了两回手术,才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表面看不出来,但是走坡道时你就会发现,她是倒着走的,她的脚踝不能打弯。”这孩子受的那罪呀……”董婉母亲说着就啜泣起来。

真没想到,董婉会有这么多的磨难和不幸。难能可贵的是,这个小人,还如此阳光,脸上永远漾溢着甜美的笑容,那笑容时而幽暗,时而灿烂,灿烂的时候,足以刺痛你内心最柔软的部位,有几次谷雨按捺不住冲动,像兄长疼爱小妹一样,想把她揽进怀里抱一抱。

董婉母亲擦了擦眼泪说:“这孩子,满脑子都是想着别人,看见要饭的,自己不吃,赶紧从楼上跑下来,把饭送给人家。”她对子良书记说,“你们哥仨轮班奉养咱妈时,我在天津,她给我打电话说,妈,你也应该养我姥姥。我说我回不去,又不能把你姥姥接到这儿来。她就把咱妈接到她那儿,替我尽孝。”子良书记的爱人说,“开始我们不知道,还以为是你接走了呢。一天子良冲我发火,说赶紧把咱妈接回来,怎么可以让小婉养着呢!那时,小婉的脚还没好利索……”听到这里,谷雨的眼里有些湿润,胸腔里有一股酸楚直往上涌。

这些年,谷雨守着一个活死人,生活的重荷,内心的孤寂,让他万念具灰,眼前一片黑暗。自从见到董婉,他的心好像苏醒了,董婉虽然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依然保留了最纯正的天性,善良、开朗、单纯、自然和美丽。她的心是清澈透明的,似乎从未被污染过。

“跟一个内心充满阳光的人在一起,就不会感到黑暗。”子良书记望着谷雨,意味深长地说。当时谷雨点点头,心里充满感激。董婉的出现,让他像打了一针鸡血,振奋起来。

谷雨睁开眼睛,向车窗外看了一眼,一块路牌一闪而过,但他还是看到了大褚村三个字,已经行驶了一半的里程。

谷雨很后悔,自己不该负气而别,应该向董婉解释清楚,甚至应该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喜欢你,我爱你,这是我自己的事,任何人都不能干涉我的选择!我还不老,有的是力气,有能力承担这一切,创造美好的明天!”

可是,为什么又变卦了呢?这要怪那个穿白色警服的男人。凭直觉,谷雨觉得,董婉和这个男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后来发生的事情证实了谷雨的推断。

手机响了,是子良书记打来的。谷雨把手机握紧,紧紧贴到耳朵上,不让儿子儿媳听到。

子良书记说,董婉也很后悔误解了你。知道了是你儿子从中作梗。还说她理解你儿子,不要怪他。以后只要对他们好,会冰释前嫌的。至于那个男人,是个法官,董婉父亲生前的朋友。在董婉脚踝粉碎性骨折案子上,于董婉有恩,打赢了官司。事情就是这样,劝谷雨不要纠结于心。

刚停了子良书记的电话,吴雄又打进来了。吴雄说:“大哥,跟小董闹误会了?她现在正难受呢,快去看看吧!”

谷雨说:“我正在去老家的路上,回不去!”

吴雄说:“那就打个电话呗!”

谷雨说:“好吧!”

谷雨拨通了董婉的手机,让谷雨大吃一惊。董婉像是病了,声音有气无力。“你怎么啦?”谷雨急切地问。

“你能来一下吗?”董婉悲戚哽咽着说,“我……”

谷雨想说去不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好吧,我马上到!”

“停车!”谷雨冲儿子说,“你们自己去吧,我有急事回去!”

儿子停下车:“什么事这样急?”

谷雨打开车门,说了一句“甭管了,你们走吧!”就下了车。

轿车停了一会儿,缓缓开走了。

正好,有一辆从献县至沧州的中巴疾驰而来。

                                                         

10

门,虚掩着,谷雨的手刚刚触到,门就自动开了。

客厅里凌乱不堪,地未扫,到处是烟头纸屑瓜子皮,椅子没有像往常那样摞在一起,立于墙角不碍手的地方,而是散乱一地。麻将桌也没有收拾,麻将牌、塑料代金牌散摊着,没散开的像残垣断壁,一片残局景象。

董婉睡觉的大室里黑着,深红色的窗帘没有拉开,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勉强可以看清屋里的情景。

董婉穿着粉白色睡衣,下身裹着被子,上身倚着被褥斜躺着,头发蓬乱,面有泪痕,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谷雨轻轻走到窗前,缓缓拉开窗帘。

董婉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吃惊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一推就进来了呗。”谷雨说。

“这个老私孩子!”董婉骂了一句。

“怎么啦?”谷雨疑惑地问。

董婉坐直身子,用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瞅着谷雨,说:“谷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谷雨说。

“你想不想娶我?”

这话问得太突然,仿佛走着走着,突然被贼人用刀子抵在胸口,让谷雨猝不及防,毫无思想准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说呀,你想不想娶我?”董婉加重了语气。

“这……”谷雨思考着,该怎样回答。

其实,董婉所问,正是他所想。只是进来以后,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反感,尤其是听到董婉骂了一句“老私孩子”,这种反感更加强烈。多年记者生涯所养成的敏锐的观察力,让他一进屋就感到有人来过,及至看到董婉的样子,进而断定,董婉与来人发生过争吵,甚至……做过爱。

面对董婉的追问,实在是不好回答,可又不能不回答,自己干什么来了?

于是,谷雨说道:“想,除非傻瓜不想。”

董婉笑了,说:“我还以为你真是傻瓜呢!”

“我本来也不精。”谷雨说,“不过,你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问起这个?”

“我知道你会问!”董婉垂下了眼眉,低低的声音说:“昨晚上你生气的样子告诉了我。”

“告诉你什么?我那是生儿子的气。动不动管起老子来了!”谷雨气乎乎地说。

“但不全是。你是生阎老头子的气,准确的说是吃醋。”董婉抬起眼皮,望着谷雨。

“才不呢,我吃的哪门子醋啊!”谷雨故意笑笑,用嘲讽的口吻说。

“谷大哥,我不愿意你用这种态度说话。”董婉眼里突然含了泪水,哽咽着说:“其实,你不问,我也会把我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你。你是好人,我感觉得到!”

谷雨被震撼了,怜香惜玉之情陡然而生。“对不起,董婉,他的出现确实让我反感,甚至愤怒!”

“其实,阎老头子也是个好人。”董婉瞅了谷雨一眼,见谷雨眉头紧蹙,“你不用疙蹴眉头,他当过兵,我从小就喜欢军人,喜欢军人那种果敢沉稳的气质。不像你们文人,沉稳有余,果敢不足。”

这话说的谷雨难堪至极,谷雨生气地说:“董婉,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喜欢他,跟他去谈情说爱好了,何必把我拉扯进来呢!”

“你看,你这人沉不住气了吧?我要是跟他谈情说爱,还显得着你吗?”

谷雨无言以对。

“他于我有恩,他是闯进我生活中的贵人。他已经照顾我们母子十年了。”

看着董婉兀自沉醉的样子,谷雨感觉像吃了一只苍蝇。

“他是有妇之夫,工资卡在他老婆手里。他虽然是法官,很正直,不肯受贿,不肯枉法。背地里养几只好狗,狼青啊,黑贝啊,都有。下了崽,卖点钱全给了我。真的,我很感激他。我希望他离婚,甚至盼着他老婆死,我知道我这样做很卑鄙。可我不想做第三者。”

“还不如做第三者呢!”谷雨揶揄道。

“你……”董婉瞪着谷雨,委屈得眼泪直流。

“你哭嘛呀,吃人家谷子还人家米,女人无钱用身体,这很正常嘛!”谷雨说着,故意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他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他感到心口堵得难受,阵阵恶心,想呕吐。他知道董婉跟他说这些的目的,可是你忘了,爱情是自私的,随便哪一个男人,也不想找一个乱七八糟的女人做老婆,男人心底的选择永远是纯真!

可是,谷雨又不忍心这样离去,这样做,未免太残酷了。董婉在泪眼汪汪地瞅着自己。谷雨只好坐到床上,离董婉尽量近一点,口气也和蔼了一些。

“董婉,你想说明什么呢?是想说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你们的感情很纯洁是吗?还是想让我睁一眼闭一眼,允许你们继续来往,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面前吗?你太幼稚了,你们这不是爱情,是在作孽!你是出于感恩,可他是有妇之夫,又是堂堂大法官,不就是帮你打赢了官司,这是他职责,要感谢也应感谢法律的公正。”

“不!”董婉争辩说,“我的脚伤了以后,除了我妈,没人管我。是他带我各处求医,去天津动手术,是他花钱雇了保姆照顾我。术后我不能动,怕筋脉萎缩,肌肉僵死,他坚持每天都给我做按摩,一次就两三个小时,硬是把萎缩了的筋捻出来。”

“于是你就感动了,就……”话到嘴边,谷雨又打住了。

“是。就连解手,开始时也是他把我抱到坐便器上。后来能拄拐下地了,才不麻烦他了。”

“的确感人。可是,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应该说是一件可歌可泣的故事。”谷雨觉得,故事不会到此为止,此时的董婉已经是一块肉,迟早会落入狼的口中。

果然不出所料。

“那天,我在卫生间洗澡,不小心滑倒了。我知道他在门缝里在偷看我,那门也确实该换了。见我滑倒,他就冲进来抱起我,把我抱到床上。这个老私孩子,早已按捺不住……”董婉不说了,闭上眼睛,脸上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过略显塌陷的鼻梁,流向嘴角。

谷雨已是怒火中烧,握着拳头,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就这样占有了你,是吗?一晃就是十年,对吗?”

董婉点点头。说:“其实,早在三年之前,我就以种种借口避免和他单独照面,他来了,我就叫儿子坐在旁边,或者以有事为由把他晾在家里,直到天黑才敢回来。他晚上不敢出来,老婆管得紧。”

“这是为什么?”谷雨不相信会是真的,他看着董婉,目光里满是鄙夷。

“后来,他开始怨恨我儿子,说我儿子吃喝玩乐爱花钱,不会有出息,是填不满的洞。他逼我让我把儿子还给他爹。你看了我儿子的日记了,是像他说的那样吗?”

“到现在我也没见到你儿子长什么样呢,我怎么知道!”

“我能活下来,都是为了儿子。我儿子很懂事,他也劝我断绝跟阎来往,趁着年轻,找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男人,我没什么要求,穷富都不重要,只要疼我们娘俩就够了。”

谷雨听了,说:“小小年纪,倒是蛮通事理的嘛!”

“就是。其实我儿子挺优秀的。”

“其实,你早就该悬崖勒马,把如花似锦的青春押给一个不能全心全意为你的有妇之夫身上,值得吗?”

董婉点了点头,说:“如果不是因为赖哥的案子,怎么会纠缠这么多年!”

“就是那个钢铁大王?”

“嗯,是他。说来话长了。”

“你一个小女人,怎么沾惹这么多事呢,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吗?”

董婉听了,反而“咯咯”笑起来。

“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谷雨嗔怪说。

“我一片真心对人,谁成想人们心里这样肮脏啊!”

谷雨站起来,感觉腿有些麻了,坐在床上仄着身子太难受了。

“今天一大早,阎又跑来干什么?”

“昨晚我跟他说了我们俩的事情,他不同意。今早又跑了来,还是为这事,他让我等他。正好你打来电话,听说你马上就到,才走的。”

“畜生!对得起那身警服吗!”谷雨愤怒地吐了一口唾沫。

这时,董婉的手机响了。董婉打开手机,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谷雨听不清说什么,定睛瞅着董婉。

只听董婉说:“你别再纠缠了,你又管不了我儿子。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权力选择自己的幸福!”

谷雨一把夺过手机,镇定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姓阎的,我是谷雨。我告诉你:一、我和董婉是明媒正娶,吴校长可以作证,王子良书记可以作证,邓大夫、赵爷他们都可以作证!你若再纠缠不休的话,我就去法院告你,而且就去你那个厅告你!什么?你没罪,性骚扰还是成立的吧?二、如果你真的爱董婉,我愿退出成全你们。但前提是要么和你老婆离婚,要么让你老婆死!三、……”没等谷雨把话说完,对方就关了机。

谷雨轻蔑地摇了摇头,掂了掂手机,扔给了董婉说:“我该走了!”

“谷大哥!”董婉扑过来,抱住了谷雨的脖子。

这一刻,谷雨在董婉的眼里,是那么高大!

谷雨也抱紧了董婉,用下巴摩挲着董婉的头发,深情地说:“别哭了,赶紧拾掇屋子,准备下午的牌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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