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装饰灯批发合作组

美文 | 你的良辰美景是我的穷途末路

楼主:三色西瓜 时间:2022-01-29 12:56:47


  

1 

这个将热未热的五月,周致寒迷上了搭夜间地铁回家。地下车道的两端一眼望不到尽头,陪伴自己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冷风和身边零星的路人。

她有一点想哭,也仅是一点点。作为一位成熟的、理智的、刚从一段稳定恋爱关系中抽身出来的二十五岁女性,周致寒早已学会如何在公共场所控制自己的情绪。

身旁有十来岁的男孩子抛地铁票玩,那种硬塑料圆片,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像极了一元硬币。

周致寒突然想起纪言以前也迷恋这种无聊的小游戏,正面或反面,当然,偶尔也会失手落地。一声脆响后,纪言会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吐舌头,通常周致寒都不会给他好脸色:“幼稚死了,你。”

纪言不说话,周致寒也懒得再搭理他,直到很多年后,周致寒才发现她其实挺喜欢那些硬币落地的声音的,像是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砸中,微微发痛,却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周致寒的前十八年其实一丝不苟到令广大少女同胞心酸而汗颜。没有告白,没有暗恋,更没有早恋。她的全部履历就好像超市里的进口水果,光鲜亮丽得令人望而生畏。

最后那句绝不是夸张。

纪言曾有幸目睹一次周致寒被告白的全过程。那时周致寒虽然穿着土得掉渣的校服,但一张光洁无瑕的脸却让很多红鸾心动的小男生趋之若鹜,其中胆大一点的甚至守在她家小区门口,伺机告白。

周致寒通常不报以任何表情,等到对方叽里呱啦语无伦次地说完后,她才会淡淡地抬头,直视对方深情得能掐得出水的眼睛:“哦……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坐公交车了。”

很多年后的互联网上,开始流传起这样一个说法,说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汉字是“哦”,而原来早在八年前,周致寒就深谙此理。

那一年周致寒十八岁,才开始苦哈哈的高三考生生涯。纪言的父母也才刚离婚,一个人住在周致寒楼下的那间大套房里。

多年生活在同一栋楼的大前提只让他们混了个脸熟,周致寒勉勉强强记得楼下似乎住着这样一个男孩子,自然卷,背着一个黑色的NIKE大包,感觉很久没洗过了,脏兮兮的不惹人喜欢。当然,她其实隐约知道自己似乎也不大讨人喜欢就是了。

那几年周致寒的作息时间表可谓一成不变,每天七点准时下楼买早饭乘车,有一次恰好撞见纪言,忍了又忍还是叫住他:“喂,你的红领巾歪了。”

纪言过了很久才回头看她,嘴角很明显地带着一丝嘲讽,依稀又过了一阵,他才转过头,扬长而去。

对于纪言的臭屁行径,周致寒也没有多惊讶,不过是个不识好歹的小男生罢了,她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大都这样。

对了,关于周致寒和纪言,最后需要补充的一点是,八年前,周致寒十八岁,纪言十三岁。

 

2 

周致寒二十五年顺风顺水的人生大概只有一次吃瘪的时候,那件事发生在高三开学的第二个月。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周致寒的“哦”字讲太多,自然少不了有男生积怨在心。只是有人怨了一辈子,将这点心事当成初恋的遗憾带进了坟墓;有人常常念及,免不了不死心,想要再试一次。

但“哦”字女王周致寒绝不会让他遂心,在遭遇又一次无情的拒绝后,男生面色惨淡,表情狰狞:“周致寒,你冷血!”

他书读得不好,说话自然谈不上动听,周致寒皱皱眉,忍不住纠正他:“我觉得你用‘你是没有心的’这句话比较好,我前几天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应该挺适合我们现在这种状况的……”

周致寒还在思索这种描述算不算准确,面前这个脸都被气绿了的男生却已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作势要吻她。

不看言情电视剧有不看的不好,就好比现在,这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可怜虫不知道强吻实施起来远比听上去要困难许多。所以即使他努力了老半天,也只够到了周致寒的脸颊。

周致寒打小连父母的半个吻都没得到过,更何况是来自于陌生男生的。然而这会儿突然多出个不怕死的家伙拼命往自己上凑,周致寒一时之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眼见对方终于就要得逞,一个黑乎乎脏兮兮的东西竟然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那个男生的脑袋上。

“对不起,手滑。”纪言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一脸欠抽的表情。

周致寒顿了顿,刚想说点什么,却听见一声惨叫——原本还在装模作样的纪言,已经莫名其妙被掀翻在地,完全不复刚才耍帅的贱样。

周致寒突然就火了,学了三年的防身术,想不到真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她讨厌打架,究其原因,是讨厌一切不用脑子的行为,但越是看不起武力的女生,爆发力就越惊人,所以三分钟后,一同被掀翻在地的,还有那个强吻未遂的可怜虫。

“你,你简直是怪物!”男生捂着被打肿的脸,抱头鼠窜之余,还不忘回头骂一句泄愤。周致寒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走到纪言身边,很嫌弃地捡起那个充当了武器的书包:“脏死了。”

纪言龇牙咧嘴地愣了很久,才撇撇嘴答道:“嗯,一年多没洗过了。”

“脏死了。”这一次周致寒干脆将书包彻底丢开了。

“这个,起码是救你的武器……你也太没人性了吧,姐姐……”纪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脸忍不住抽搐起来。

 

3 

周致寒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把那个脏兮兮的、布满细菌和微生物的书包拿回家,就好像她搞不懂纪言为什么会突然露出了小狗那般寂寞的表情一样。

“洗完了给你。”临纪言下电梯前,周致寒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包,将他顺势推出了电梯门。

年长的优势就体现在这里,就算纪言再早熟,他也还是个只有十三岁、未发育完全的小破孩,在体力上和周致寒有一定的差距,所以刚才才会英雄救美未遂,反被美人所救。

但周致寒把书包拿回家后却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竟然连纪言的课本也一起拐带了,天知道要是明天纪言交不上作业,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思及此,周致寒多少有点心虚,虽然很讨厌去别人家拜访做客,但眼下这个状况,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下楼走一趟。

但下了电梯后周致寒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不知道纪言家的门牌,她在走廊徘徊了很久,直到其中一扇门被“砰”地推开,走出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爷爷,周致寒才灵机一动,敲了与之相对的一扇门。

但纪言却迟迟没有应门,又敲了一阵,周致寒免不了浑身一阵不自在,刚准备要走,门却突然开了。

才洗完澡上身什么都没穿的纪言和周致寒面面相觑,三秒钟后,纪言气急败坏地想要关门,却被周致寒一下抵住门板:“等一下,我还你书。”

“什么书?”纪言的脸上慢慢泛起尴尬的红晕,却仍然佯装镇定。

“就是你的课本啊,你写作业要用到的。”

“哦,那个啊……”听罢周致寒的解释,纪言反倒变得兴致缺缺,顺口道,“无所谓啦,我不写作业的。”

“不写作业?!”周致寒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嗯,不写作业。”纪言懒散地重复了一遍,便恹恹地往房间里折回去。

周致寒久久停留在对纪言不写作业的震惊中不可自拔,等她回神,才意识到房间里竟飘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香味——没错,是方便面的味道!

周致寒才活到十八岁,就已经有很多不能忍受的事,其中一样,就是有人在自己面前吃方便面。怎么会有人喜欢那种垃圾食品呢?周致寒不明白。当然,她不明白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方便面味道的刺激,反正等她意识到时,她已大大咧咧地站在纪言的面前颐指气使:“扔掉。”

“什么?”纪言握着筷子,不解地望着她。

“扔掉方便面。”周致寒加重语气重复道。

“你有病啊?”纪言望着周致寒,声音里已有了怒气。

然而周致寒在某些方面着实是个标准的行动派,等到纪言意识到周致寒做了什么,他面前的碗里已经空无一物。

这下纪言终于火了:“你这个老女人是心理变态的吧?你凭什么倒掉我的饭!”

周致寒却底气十足:“这种东西没营养,是垃圾食品,我看你样子还没发育完全呢,小心吃了不长高。”

“管关你屁事!”纪言“噌”地站起来,开始将周致寒往外推。

事实证明原来小男生的爆发力也可以如此惊人,三十秒后,周致寒便踉踉跄跄地被赶到了门外。然而正当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周致寒似乎看到了,看到了纪言突然露出的,像小狗一样寂寞的表情。

说不清是为何,周致寒的呼吸忽然一滞,良久,才记起要去按电梯。

 

4 

周六,周致寒带着洗干净的书包和一本食谱再度降临。

纪言手扶门框,满脸不可思议:“你要干什么?”

“还你包包,还有做饭。”周致寒字正腔圆。

纪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过了很久,才轻咳一声:“你是说,你这是要跑来给我做饭?”

“不是给你,”周致寒皱眉纠正道,“我想了一个星期,还是觉得你的生活习惯让我无法忍受,我决定要改造你。”

周致寒说的是真话,她花了一周的时间,去忘掉纪言那种小狗一样的表情,却始终没能办到。于是她开始深度剖析,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相对满意的结论——都是方便面的错,只要纪言不再吃方便面,她大概就不会有眼下这种焦躁了。

说做就做,她立刻去网上订购了一本食谱,开始幻想自己在厨房大展拳脚的样子。

然而理想固然丰满,现实却着实骨感。周致寒掌勺的第一天,差点把纪言家给烧了。

三十分钟后,纪言望着水池里还冒着烟的锅子,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周致寒:“你确定不是想来杀我灭口的?”

“放屁。”惊魂甫定的周致寒两手直哆嗦,完全忘了自己正在体验人生中的第一次爆粗口。

最后周致寒只好叫了小区的外卖,送餐小哥抵达门口时,周致寒要出去付钱,却被纪言拦住:“我自己吃饭,不用你付钱。”

“小朋友。”周致寒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大概是纪言一年多以来最像样的一顿饭,虽然还是买来的,但至少看上去有一顿饭的感觉。默默扒拉完碗里的米饭,纪言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空碗递向周致寒:“妈,再来一碗。”

周致寒一愣,纪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怔了怔,一言不发地放下筷子,起身往厨房走去。

周致寒忽然觉得有点冷,现在已是十月下旬了,这座城市的秋天总是面目模糊,她焦躁地放下碗,想去厨房叫纪言找空调的遥控器给自己,却发现纪言竟蹲在水池旁边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纪……言?”周致寒试着叫她从他书包里的课本上看见的那个名字,虽然这两个声节让她感到陌生。

但纪言毫无反应,周致寒不喜欢被人忽视,索性锲而不舍地继续叫,纪言纪言纪言……叫到最后,周致寒不光口干舌燥还觉得光火,走上去扒过他的肩准备理论一番,才发现纪言竟然在哭。

周致寒没见过异性哭,所以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她就那样呆呆地蹲在那里,最后变得语无伦次:“要不你吃方便面?不要吗……那要是你真的觉得我碍眼,我就回家怎么样?”

周致寒觉得自己的样子很蠢,气鼓鼓地站起来准备走,却被纪言不由分说地拉住。

就算他再怎么逞强也还只是个孩子,现在孩子哭了,周致寒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变成一团海绵,被他眼里的水分充满,变得沉甸甸的:“好吧,我不走。你赶紧哭完,我们一起吃饭,我还没吃饱……我现在饿死了。”

 

5

 事后纪言打死不承认自己哭过,周致寒起初还跟他争辩,到后来终于开了窍,决定宽容处之——毕竟纪言还是个小孩子嘛,不能太和他较真。但不得不说的是,随着和纪言相处时日的增长,周致寒的厨艺越发精湛起来。到了高三下学期,周致寒终于能在脱离食谱的前提下连续做三天的三菜一汤,还不重样。

除了这一点,周致寒还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那就是周一到周五每天傍晚打电话帮纪言叫外卖。高三的自习课总是拖到很晚,周致寒坚决不能容忍自己不在时纪言一犯懒就用方便面解决一餐。

,但周致寒的同桌郑佩佩同学却不这么认为。

“你难道不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哪里奇怪?”周致寒不耻下问。

“你不是他的亲戚,也跟他家没什么交情,每天却像他的保姆一样关心他的生活起居,难道不奇怪?”郑佩佩觉得周致寒有时候糊涂得让人哭笑不得。

“也不算没有交情,他救过我。”周致寒蹙眉。

“你是说那次有个傻×想亲你,被他丢了个书包,然后你再打倒傻×的陈年往事?周致寒同学,他这根本就不算英雄救美,就算是,你的人情也早还完了,你要为自己多打算!”

“打算什么?”周致寒更加茫然。

“我的天!麻烦你开开窍好吗?我们还有两个月就毕业,年底就要进大学,大学你懂吗?就是堕落的温床,恋爱的天堂,你应该考虑一下你的初恋,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十四岁的小朋友身上!”郑佩佩一口气说完以上一席话,扭过头开始做题,不再搭理周致寒。

倒是周致寒,一脸似懂非懂的懵懂表情,看着就很想让人用一句通俗的话吐槽——真是蛋疼。

蛋疼的周致寒当晚下了自习后例行地先去纪言家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吃饭,然后电梯刚在七楼停下,周致寒便发现纪言家的大门洞开。

不会是遭贼了吧?周致寒神色一凛,立刻拿出手机,按好110。然而正当她要拨出去的时候,房间里却传来纪言的声音:“周致寒?你进来。”

“不准叫我周致寒,”周致寒对于纪言最近两个月内屡次不尊重自己的事感到分外不爽,忍不住纠正,却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

终于,在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客厅的灯后,周致寒看到了和遭打劫后没什么两样的房间。

周致寒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又准备按110,却被纪言不耐烦地制止:“没事,就是我妈刚来了一趟。”

周致寒无言以对。她不擅长于慰藉他人,所以就算当了纪言这么久的“小保姆”,她依然对纪言和他家人的关系一无所知。她就这样惊慌失措地望着纪言,过了很久,才讷讷地开口:“这样啊,那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没有吃方便面吧?”

纪言“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眼前的周致寒才恰当,她看上去和正常的十八岁少女无异,情商却大概连十岁小女孩都够不上。莫名其妙地插手自己的生活不说,还一脸茫然的理直气壮,让他忍不住想戏弄她:“你为什么对我好?”

“啊?”

“我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哦……让我想想啊,我不喜欢别人吃方便面,也不喜欢别人不吃饭。”周致寒语气诚恳。

然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撇的回答却令纪言没来由地愉悦起来,他想了想,也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你最好一直都这么蠢。”

“你说谁蠢?!”周致寒气得握紧拳头,觉得最近纪言实在是欠抽,然而纪言却轻易就将她轰出门外,随即带上了大门。

十四岁男生的身体终于开始拔节,力气也比以往大上许多,周致寒揉揉自己有些发疼的手腕,气呼呼地在门上轻踹了一脚。

 

6

 十九岁的开端,周致寒终于无惊无险地考取了本市的知名学府,同样混进去的,还有曾一心一意为她的恋爱生活谋划的郑佩佩。

郑佩佩对于又和周致寒做了同窗这件事十足淡然地表示,缘分天注定,周致寒却轻飘飘地瞄了她一眼:“嗯,孽缘。”

大学生活对于周致寒来说,和高中三年出入不大,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不用每天回家。然而对于这件事,首先表示不满的却是纪言。

“你以后真的只有周末才回来吗?”纪言像财主老爷一样抱着手注视着面前正忙着炒菜的周致寒。一年多时间过去,她终于变成一个合格的厨娘。

“是啊,有什么问题?”在抽油烟机巨大的声响中,周致寒含糊不清地答道。

“不,没有。”纪言沉吟片刻,摇摇头。

周致寒最近实在很讨厌纪言这样阴阳怪气的样子,转过身想教训他几句,没想到一回头,却惊讶地发现,小朋友竟然在一个暑假里窜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周致寒立刻换上一副欣喜得如母亲似的表情,伸出手试图摸摸纪言的脑袋,却被纪言一把打掉:“你最近这种类似幸福的母亲的表情真让人恶心。”

“你最近说话的口吻也很让人讨厌!”周致寒不甘示弱地回呛道。

那顿午饭吃得很不是滋味,周致寒觉得自己很像养了只小白眼狼。也许纪言说对了,她最近真是母性情怀泛滥。

午饭结束后纪言被分配去洗碗,周致寒坐在沙发上预习下周要上的课。很多时候,她的按部就班和未雨绸缪让人看了就胃疼。但纪言从不假以微词,这大概就是周致寒到现在都能够跟他待在一起的原因。

其实她知道自己对郑佩佩撒了谎,她并不是为了报什么鬼恩才总和纪言待在一起的,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答案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勇气跟任何人分享。

然而大学到底不比高中平静,高中的周致寒可以轻易地以“哦”字吓退各色男生,大学的周致寒却没有足够的情商应付那些被自己伤了自尊心的异性。

所以长此以往下来,周致寒竟然匪夷所思地背上了“拉拉”的名号,交了男朋友的郑佩佩为此气得奓毛:“他们才拉拉呢,我拉拉他全家!周致寒,你不能这样龟缩下去了,你要向他们证明自己的清白!”

周致寒被郑佩佩斗士的姿态吓得够呛,过了很久,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证明?”

“去相亲啊!”郑佩佩摩拳擦掌,翻了个白眼。

“我妈说相亲是二十二岁以后的事情……”周致寒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似乎真的在思考这句话的可行性。

“周致寒你的情商已经低到令人发指了,大学里的相亲,俗称联谊,understand?”郑佩佩开始咆哮。

“相亲了就不会继续被传谣言吗?”周致寒顿了顿,认真地问。

“当然!”郑佩佩拍拍胸脯保证。

“那好,我去相亲好了。”周致寒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嘴上却答应得很溜。很显然,她对“拥有一个男朋友”这件事,仍然缺乏基本的概念。

 

7 

站在十四岁的尾巴,纪言开始迷恋上抛硬币。

这其实是一个无聊的小游戏,正面或反面,总有其中一种可能性。当然,偶尔也会有失手落地的时候,但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周致寒却似乎很讨厌这个游戏,准确地说,她讨厌硬币落地时的声响。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时,纪言都会故意朝她挤眉弄眼,周致寒却完全不买账,臭着脸鄙视道:“幼稚死了,你。”

这是他们熟识的第三年,可除了纪言深知她的强迫症、洁癖以及低情商外,周致寒依旧对纪言的许多事情一无所知,也压根没有打探的欲望。这让纪言多少有点失落。

他其实没把她当过姐姐,谁要是把一个莫名其妙倒掉自己午饭,还差点烧了自家房子的女人当姐姐,谁就是神经病,纪言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在十五岁生日到来的这天,纪言决定正式玩一次自己已经实验过无数次的游戏,正面或反面——告白或不告白。

他大概有百分之六十的几率抛到正面,然后去跟周致寒告白。虽然他知道,周致寒最有可能回应自己的表情是没表情,但谁叫他真的抛到了正面——这可能就是书中所说的命运,十五岁的纪言虽然早熟,却还是难以免俗地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玩意。

可那天周致寒却反常地不在家,这对于平时几乎没有休闲活动,交际只限高中同桌郑佩佩的周致寒来说,实属头一遭。

纪言不自觉气哼哼地噘嘴,开始给周致寒打电话。然而电话接通后,开口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喂,你好,你找谁?哦,周致寒啊,她在联谊啦……你到底是哪位?”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气得郑佩佩直想骂娘,怎么会有这么没礼貌的家伙,这大概就是周致寒照顾了三年之久的小屁孩。亏她聪明,早早地没收了周致寒的手机让她专心相亲,否则此刻周致寒肯定脚底抹油跑去会这个拖油瓶。郑佩佩搞不懂周致寒这么冷漠的人为何会对纪言上心,在郑佩佩看来,周致寒很多时候简直是不近人情到令人寒心。

然而作为事件女主角的周致寒此刻却一无所知地经历着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因为要配合眼前这个叫周佳的男生,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快微笑到僵硬了。

两个小时你问我答的弱智互动结束后,对方意犹未尽地表示要再约时间,周致寒深吸一口气,看看表,觉得该回去替纪言做晚饭了,要知道她绝不允许自己深恶痛绝的方便面又爬上纪言的饭桌。

周致寒并不知道今天是纪言的生日,她的世界里除了自己的条条框框,其他很多东西都模糊一片,所以当她抵达纪言家时,她完全不明白纪言为什么黑着脸一言不发。

她只是习以为常地打开灯去厨房找围裙,却不想被纪言伸出一只脚挡住去路,生生绊了个趔趄。

周致寒有点火了:“你要干什么!”

纪言却阴阳怪气地答非所问:“你喜欢今天下午联谊的那个人?”

“谁?”周致寒第一时间反问道,等过了几秒,才慢慢明白过来纪言的话,也才理直气壮地答道,“没有啊。”

“那你喜欢谁?”纪言步步紧逼。

周致寒神态自若:“都没有啊。”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纪言才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不知何时藏在里面的方便面。

周致寒的脸色陡然间变得很难看,终于不复刚才的镇定:“我跟你说了那个没有营养,是垃圾食品!”

纪言却没有搭理她,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受得了周致寒强迫症的异性,他终于说出了三年前周致寒抛给那个试图强吻她的傻×的台词:“你是没有心的。”

纪言一边往泡面里添水,一边淡淡地继续道:“你过去给我洗书包,是因为你不喜欢脏兮兮的东西,你每天给我做饭,是因为自己讨厌方便面的味道,你愿意和我待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只有我才能忍受你的洁癖和强迫症,让你觉得最自在,是不是,姐姐?”

周致寒一时间呆若木鸡,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被人当众戳穿的感觉无异于寒冬腊月在学校的旧操场上裸奔。周致寒没跟人吵过架,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她唯一会做的事,不过是红着脸,死咬着下唇。

从什么时候起,纪言就已经发现,她其实不是在照顾他的那一个,而是在寻求容身之所的那一个,周致寒想哭。

方便面带着防腐剂的香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热腾腾的雾气中,周致寒突然看不清纪言的脸,或许她一开始就想错了,他并没有多需要她的照顾。

周致寒转过身,朝着大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8

纪言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周致寒和周佳凑成了一对。周致寒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去学习一下,什么叫有心。

她在纪言面前扮演大姐姐的游戏结束了,纪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最后的遮掩,于是她又变成那个无处可去的怪胎。

但怪胎还有唯一的杀手锏,因为世界上的所有美丽都是硬通货,所以周致寒就算失去纪言这个容身之所,也还是可以得到周佳这个男朋友。

周致寒姗姗来迟的二十岁生日庆祝会定在某个周末,作为这场活动的负责人,郑佩佩不遗余力地为周致寒张罗上了周佳寝室的所有男同胞,美名其曰,让周致寒接触到正常的大学生活。

当晚的气氛一度被郑佩佩带到高点,向来不喝酒的周致寒也迫于群众的要求,被狠狠灌了几大杯。她本来就不胜酒力,所以就连自己都不曾知道,原来喝醉了酒的她会是这么丧心病狂。

用郑佩佩后来的话形容,那真是鸡飞狗跳的一个夜晚。

周致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饭店的厨房,哭着喊着要做饭,郑佩佩吓得赶紧去拉她,周致寒却挥舞着锅铲,活脱脱手握一把凶器。

厨房的师傅望着她欲哭无泪,周致寒却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原本想要说给纪言听的台词:“纪言你个小王八蛋,你要多吃饭,你不吃饭就长不高,男生要是矮子的话真是丑死了……”

周致寒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以至于一旁的周佳脸色越来越难看,郑佩佩眼看圆场快打不下去,只好一巴掌劈晕了周致寒,将她拖回了寝室。

人生的很多第一次都值得纪念,但这些第一次里面,绝对不包括第一次宿醉,所以当周致寒醒过来的时候,她只有满心的羞耻感。

周佳在电话里跟她讲了分手,听得出来,他非常沮丧,但他最后还是挺有风度地跟她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说,周致寒,我可以作证,你不是拉拉,你放心好了。

周致寒没能即时笑出来,她总是这么麻木不仁以至于冷场,所以到最后,她还是纪言口中没有心的那一个。

哦,纪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虽然她知道早熟的他也许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她,但她仍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他,就好像三年前她莫名其妙想帮他洗那个书包一样。

或许她并不是因为洁癖才开始干涉插足他的生活,但是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就有一双和她同样冷漠的父母,他们令人发指的洁癖和强迫症让自己就连亲手抱抱自己的女儿都觉得嫌弃。

有些东西周致寒没有得到过,自然不知道如何给予。

按纪言家门铃的时候周致寒的手心开始冒汗,过去的很多年以来,她已经尽量不动声色地在克服自己的洁癖,也许正因为她太努力了,所有才没有人察觉她的异样。

想到这里,她忽然很没出息地鼻酸,扭头想逃跑,纪言家的大门却“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开门的是个和纪言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看见周致寒,一脸茫然,继而转身叫里面的纪言:“喂,纪言,有人找!”

已经二十岁的周致寒却远远不如眼前这个只有十多岁的小女生定力好,她仿佛受了惊的兔子一般,撒腿就往逃生楼梯跑。

周致寒边跑眼泪边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出来,原来世界上最后一个让她觉得安心的角落也已经不存在了,她实在是不能忍受这件事……她更不能忍受的是,她此刻心里弥漫开的那种类似于世界末日到来般的绝望感。

作为一个有强迫症和洁癖、严重龟毛和别扭的二十岁女生,周致寒不能忍受许多事:成绩不好,不讲卫生,说话犯傻,纪言吃方便面……还有,她真的喜欢纪言。

而一年后,待周致寒再回想起这天,她忽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如果当时纪言能够立刻追出来拉住自己,他们之间会变成怎样?会不会有所不同?周致寒已经不知道了,她只知道,一年后的这天,她已来到了自己的母校实习执教。

而当她走进教室的那一瞬,迎上的却是纪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好久不见。”他隔空朝她做出这样的口型,周致寒的脸陡然间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看,很多故事,其实还没有真正开始过。

漫漫人生,有我相伴

长按二维码识别关注公众号



朋友 图片 表情 草稿箱
请遵守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